两人来到市场后面的仓库,湖南汉子力大无穷地将四十匹布料搬到板车上,压得车轴吱呀响。
阿德扶着车,麦丽娜点着货,搬完了还要去过秤,过秤完人力板车才把布料搬上车厢。
拿完布料,麦丽娜以为完事了,谁知阿德又带她去附近一个地方,拿了十卷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料,还得自己拉板车搬运。
麦丽娜好奇地大声问:“什么宝贝?”
阿德连忙示意她小声,“水货来的,熟客才有。”
两人合力将这十卷神秘布料搬上车厢,阿德还要将它们藏到普通布料底下,以防遇上稽查检查。
一直到开出布匹市场十里路阿德才说刚才那些是韩国纱。
“真的是从韩国过来的?”麦丽娜瞪大眼睛。
阿德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只负责运货,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麦丽娜眼珠子溜溜转,都说做生意的鬼精,没想到连开车的都守口如瓶。
两人一身臭汗在路边一家大排档吃农家菜,麦丽娜要了一打啤酒打算和阿德对吹,阿德摆手说:“你打算灌醉我图谋不轨啊?我要开车回去的!”
“要不就在外面过一夜吧。”麦丽娜朝他挑挑眉。
阿德愣住,脸上红潮渐渐涌起。
“叼,你一个大男人怕啥,又不用你负责。”麦丽娜不满地拿起啤酒。
“麦丽娜你之前有过男朋友吗?”
“没有,我只有老公。”麦丽娜挑逗地看向他,“怎么?你害羞了?”
阿德眼眉跳动,嘴角动了动又闭上。
麦丽娜沿着台角敲开啤酒盖,递到阿德面前,啤酒花滋滋地往外貌,像极了汹涌而出的欲望。
斑驳的路灯下,阿德抓起一瓶纯生仰头就灌,他不敢直面麦丽娜,他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没有一点扭捏、羞涩、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两人在简陋的小旅馆里翻腾。
并非为了何种利益,麦丽娜内心积攒着太多的痛苦、彷徨、压抑,亟需要通过身体的挣扎排解出来,不管对手是谁。
但上了床的男人就是好说话,“今天花的钱我都拿了发票,等我报销了把钱给你。”
随后不等麦丽娜问,阿德便主动说起:“你初来这行,要学的东西很多。今天你问的‘拿货要不要给钱’,我告诉你吧——”
阿德露出轻蔑的笑容,“没有哪间档口敢当天要款子的,不给客人赊账谁去他那?敢给客户赊账生意才做得大,客户赚钱了自然会回来找你。”
“那不是空手套白狼,不用钱也能做生意?”麦丽娜睁大眼睛。
“想的可美了。”阿德晃着脑袋,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商人说起生意经。
“做生意哪是那么容易的,卖布的被做衣服的赊账,做衣服的被做批发赊账,做批发的被做零售的赊账……多小的档口都被欠着几十万的账,大点的,几百万是常事,每天不知要不要得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稳。”
“万一要不回来,岂不是要破产?”
“破产?”阿德又笑,“你以为破产就完事了?都是些三角债,跑得掉吗?食得咸鱼抵得渴,赚这个钱就要接受这个风险。之前有个铺位,在一楼靠近门口的,用两个铺位合并成一个,那么大的档口啊,整个市场谁不羡慕?结果下家跑路,被欠了上千万……夯家铲,从此就没人见这个老板,听说拉着老婆跳楼了。”
麦丽娜沉默下来。
“今天在市场后门看得有人将整匹布剪成一块块的,10块钱一叠,怎么回事?”她忽然又问。
“布料也有零售啊,那些‘剪板佬’将长的布剪成样布碎片,卖给舍不得买整料的小作坊,也赚得不少呢。”
“有些人鬼鬼祟祟地拖着蛇皮袋,看得市管员就躲,他们咋了?”
“你眼睛可真毒啊,这都被你看到。”阿德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悠悠地吸着,“他们袋里不是‘老鼠货’就是做A货的料,‘老鼠货’还好,最多是销赃,做A货的真究起来——,那可是犯罪。”
“赚的够一辈子,谁还在乎这个。”麦丽娜问阿德要了根烟,学着抽。
短短两个小时里,麦丽娜将积累下来的问题一一抛出,有了这层关系,阿德算是知无不言。
将近十一点,阿德翻起身说要回厂,怕过夜会有人偷车里的货。
“这么晚还回去?”麦丽娜不情不愿地动身。“你可真对得起你老表的工资。”
“别嘛,上了车,我再给你讲讲韩国纱的事。”
回到车上,阿德检查了车厢货物,一切完好无缺,便放心地开着车,跟麦丽娜说起行业秘密。
因为国产纱容易断线,香港的订单必须要用韩国纱,但是贸易公司卖得贵,所以厂家就想办法买“水货”,通过中韩渔船走私到山东辽宁,再转运到广州,价格比正规进口便宜两成。
有些厂家还是嫌贵,去买浙江出的“高丽仿”,价格便宜一半;还有从韩国服装厂收购回来的边角料重新纺纱的“泡菜纱”,简直是将以次充好做到极致。
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服装行业的水太深了。
麦丽娜回头瞅了眼底下那十卷纱布,“咱们要做那么多裙子,才十匹纱够用吗?”
阿德又笑而不语,怎么问都不回答。
厢车从灯红酒绿的市区开进黑不溜秋的郊区,麦丽娜一路心算:
一件普通尼龙连衣裙,各种成本加起来大概30,出厂价卖到60;进去批发市场,挂个香港小品牌,能卖到200;再送到广州或者珠三角商场卖400,如果拿去香港卖,还能上到600。
一件普通的尼龙裙,价格能翻十倍二十倍,如果是香港来五千件的订单呢?
没想到这一行的暴利还能去到这么高,难怪郊区做服装的占了一大片,几十万平方的批发市场养活那么多人。
只是弄不好,动辄跳楼跑路,家破人亡。
看来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她斜了眼把车开进厂里的阿德,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啊。”说完跳下车。
阿德似乎还有话跟她讲,下车跟了过来,支支吾吾:“中秋节周永隆来啊,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