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丽娜猜她肯定身份不低,忙坐正了回答。
“我在火车站那边卖衣服的。听我一个姐妹说这里效益好,就赶紧过来。”麦丽娜见是招人的是服装厂,肯定是要找有经验的,她不会车工,只能攀上这么个边缘技能。“虽然我不大会做衣服,但我可以学!”
那女人打量她的衣着,不大相信服装城里面的人会穿这个卖衣服,“你们卖的是职业套装啊?”
“是,是啊!”麦丽娜不自觉地拔高声调。
“什么价位?”
麦丽娜愣了愣,想到商场里千元的西装,又想到街边自己买的200块,心里迅速估算了个保守的价格:“批发150。”
那女人哦了声,“那你们的售价还挺贵的,我看成本也就30左右。销量还好吗?”
“还行,我们有专供的客户。”麦丽娜恨恨地咬紧牙关,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奸商!回头不撕了你那小摊!
听到有专供的客户,中年女人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干批发不是挺赚钱的,怎么肯来厂里打工?”她怀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向麦丽娜。
麦丽娜立马后悔,她应该先去服装城问一问有没招人的,怎么之前没想到呢?——也许自己太想坐办公室,太期待三姨婆家的电话吧。
“不怕跟你说,我这人太老实了,老板嫌我笨,不会卖货,就把我开了。我看他们就嫌我丑!”麦丽娜一本正经地说。
中年女人笑了笑,很快又皱起眉头,“你之前做什么都不要紧,人踏实肯干就行。只是这次我们要招熟手工,你不会做很麻烦。”
“我可以学,真的!如果一个月我还学不会你就开除我!”
麦丽娜想着起码能赖一个月也好啊,她现在饿晕了,这里再不行,她真是要饿死街头了。
“我要不是真心想做点实在的,也不会这么大老远赶来,请你看在我鞋子都跑破了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
“嗯……”对方思量着,“你身份证呢?”
麦丽娜急切地递上身份证,刚才被歹徒推搡时擦破了手,新鲜的血痕来不及藏起。
中年女人飞快瞥了眼,又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抓住她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
“麦丽娜……20岁……做过不少工作吧?”
“做过一些,销售啊,文员啊,我都做过。”
麦丽娜努力拼凑起一个20岁女青年的经历。“而且我高中毕业。”她特意强调,这里打工的人很少高中学历吧?
“我们这里不需要文凭。”
中年女人把身份证还给她。
麦丽娜面色白了白,她已经被打击过很多次了,如果连工厂都不需要她的学历,她还能去哪?
“你粤语说得挺好,国语呢?”
感谢这一年来的勤学苦练,她粤语完美过关,这下又用普通话说了几句,对方总算点了点头。
“这边都是北仔北妹,我跟他们说不清楚。”女人看了眼麦丽娜,“我早就想招个助理,一忙起来又忘了。不过助理是没有加班工资的,OK吗?”
“OKOK!”麦丽娜喜出望外,忙不迭答应。“那包吃住吗?”她犹豫着问,遇上这么好的事,她有点抓不准。
“我是永隆的老板娘,你可以叫我眉姐。我时不时要回香港的,你就帮我看厂,有什么事向我传达。”
见她紧张的样子,眉姐冲她笑了笑,“你跟他们一样,住在这里的宿舍,厂里有饭堂,午餐晚餐不用钱。”
麦丽娜心里乐开了花,努力忍住不傻笑出来。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是一千二,在这边算高的了。”
眉姐注意到麦丽娜表情变了变,继续道:“转了正就一千五。你刚来,要学一段时间才能上手,我是给你带薪学习啊。你做得好,以后很多事要交你,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老板娘!!”麦丽娜霍地站起来,朝她鞠了个躬,“老板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我们挺有缘分的,今天没招到什么人,我本来要走了,结果遇到你。”眉姐瞧她这劲头很满意,招呼一个年轻男人过来,“阿德,你带她办好手续,熟悉熟悉厂房。”
“她住哪里?”阿德问。
“你……让她跟桂姐住一起吧。”眉姐下达完指令,很快便开着门口停的黑色皇冠离开。
又是助理。
麦丽娜还未问做老板娘助理是干嘛的,要不要做会议记录、行程安排?但看阿德将她领进一个两人宿舍,说其他小姑娘只能住八人宿舍时,她就意识到“助理”只是个虚词。
这职位重点并不在于它的工作内容,而在于它的位置——可大可小,做好了,那是太后身边的李莲英,享受贵宾待遇;做不好,就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左右都不讨好。
她又觉得她能行了。
宿舍里那个叫“桂姐”的人不在,床位上空空如也。麦丽娜在饭堂大吃一顿后,问阿德借了50块,买了些生活用品,然后巡视她的新世界。
天已经渐黑,厂区的路灯亮着晦涩不明的光,电线如蛛网般纠缠在铁皮屋顶上,一旁的工厂仍发出机器的轰鸣,另一旁的工厂则下班休息,打工仔和打工妹三三两两走出,用方言叫骂调笑。
巷子里的录像厅闪着暧昧的霓虹,大排档的炒锅呛出带着辣味的油烟。垃圾堆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仔细一看,一半是招工,一半是人流。
麦丽娜扔掉那套捂臭了的破西装和惨不忍睹的中跟鞋,彻底和过去说拜拜。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