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硬生生地啃完那个反胃的巨无霸,还要保持享受的笑容。“七叔,你们平时都吃这个吗?”
“哪能?”七叔已经在外面打工了十年,可仍然很年轻,“我们都吃盒饭,一个8块钱,里面有烧鹅。”
“烧鹅?”麦丽娜瞪大眼睛,那可是逢年过节才上桌的,“你们打工的都吃这么好吗?”
“这有啥?广州到处都是这种。你以后打工就知道了。”
“对面村阿珍,初中毕业去东莞,做两年回来盖了楼。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七叔的笑容有点古怪。
“那你怎么不回来盖楼?”
七叔哈哈笑,“我也想,但我没那个本事。”
麦丽娜慢慢放下擦嘴的纸,“七叔,我妈让我来广州,真的是让我见世面吗?”
七叔反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有点害怕。”麦丽娜坦白说。
“其实你爸妈对你挺好的,我那时候……哪有这种待遇?”七叔苦笑了一下,结束这场谈话,“走!带你去外面逛逛!”
吃完饭出来,七叔带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什么爱群大厦、什么中信广场,她一个没记住。满眼是高楼、霓虹灯、自动扶梯、玻璃橱窗里的假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服。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白色校服裙,背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书包,和同学手挽手走进一间书店。那女孩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
麦丽娜低头看自己的碎花衫,脚上那双粉红的老旧凉鞋,鞋面上有一道裂口,她用透明线缝过,每次走路都割得她脚疼。
七叔拉她过来,却没看她,“不用羡慕她们,你有了钱,买什么不行?”
“可是我初中才毕业,我什么都不会。”
“这有啥关系?”七叔低头打量了眼她,“你会洗碗吧?”
麦丽娜点头,“家里的碗都是我洗。”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地也是我拖。”
“阿娟你认识吧?大八村的阿娟。她去香港洗盘子,一个月六千。”
“六千?!”麦丽娜不敢相信,“这么高吗?那不是天天能吃烧鹅?”
七叔哈哈大笑,“你想不想去?”
就在那一瞬间,麦丽娜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家里资助她出来见世面的原因。
她站在广州的街头,脸上还挂着15岁的稚嫩懵懂,却做着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是回那村子过吃土的生活,还是去异国他乡洗盘子,用青春换金钱?
她经常看香港台,那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那里的人很有钱,女孩子18岁就去选美,然后当明星。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她们这种人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去打工的人都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不管干什么,都比在家里等死强。”无需多久,麦丽娜便得出答案,“我去。”
七叔诧异地看向她,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想通,她父母还千叮万嘱一路要好好劝呢。
“年纪小小的,还挺有主意。你就算不去,去镇上的刀具厂打工,一个月五六百,干两年攒点钱,回来嫁人,还不如去香港呢。”
“那得感谢我爸有远见。”麦丽娜语气不像开玩笑,“去香港要花很多钱吧?”
七叔含糊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过两年你就赚回来了。”
第二天,七叔带她坐上了中巴。原来广州真的只是观光旅游的,并不是目的地。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田野少了,厂房多了,路上的摩托车像蝗虫一样窜来窜去。天色灰蒙蒙的,气压很低。
中巴在一个乱糟糟的路口停下来,七叔拉她下车。四周全是人,背着大包小包,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有人躺在报纸上睡觉,还有小孩在哭。路边是一排铁皮棚子,卖水的、卖烟的、卖电话卡的,喇叭里放着粤语歌,混着各种方言的喊叫声。
“这是哪?”麦丽娜问。
“布吉。”七叔没多解释,拉着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子。
麦丽娜心脏砰砰地跳,她不是没听过偷渡的故事,但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故事的主人公。她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像做坏事的新手,提心吊胆、左顾右盼地走着每一步。
巷子里安静多了,两边是握手楼,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七叔在一栋楼前停下,敲了敲铁门,上面开了一扇小窗,露出一双眼睛。
“阿贵,是我。”
铁门开了。
进去是个昏暗的客厅,几把塑料凳子,一张茶几,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一个精瘦的男人坐在那里,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看见麦丽娜,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这一个?”
七叔点点头。
阿贵站起来,两人走到旁边的小房间说话。
麦丽娜坐在塑料凳上,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隐约听到片言只语——
“……被水警逼的,全跳了。”
“三十几个,就回来两三个……”
“……风头紧,不好弄……”
麦丽娜还小,听不懂他们说话是什么意思,也意识不到“全跳了”有什么可怕。她瞥见小房间的门缝里,七叔弯着腰,使劲往阿贵口袋里塞什么东西,嘴里说着:“……吃不上饭了,家里孩子多,没办法,拜托你……”
她有点茫然。
说的是她家吗?
过了一会儿,七叔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成了还是没成。麦丽娜刚想问,七叔却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她:
“你会不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