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地牢和那处关押珠嬛的地牢并不在同一处,这间地牢在谷地的更深处。
石壁上的水珠串流到一起,凝结成股股细流,顺着墙缝缓慢地向下爬,在墙角暗处汇成一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栖桐站在地牢中央,面前排列着几只铁笼,里头装着妖兽。
这些妖兽都是南海龙族从幽冥水域深处捕捉上来的,体型不大,但周身涌动着暗紫色的戾气,被铁笼上的封禁符文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在笼中发出低低的嘶鸣。
栖桐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只最小的铁笼应声打开。那妖兽骤然挣脱束缚,嘶吼着朝他扑来。
栖桐不避不退,掌心一翻,五指虚空一握。
妖兽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戾气从它体内被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顺着栖桐的指尖汇入他的经脉,他向来缺少血色微微泛白的手臂上蔓延出黑色的纹路。
吸收的过程并不顺利。
栖桐作为上神,修的是天地精华,浑沌真气。妖兽的戾气和他的真气在体内相撞,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绞杀在一起。
栖桐的额角爆出青筋,牙关紧咬,手臂上的黑纹蔓延到脖颈上,脉络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地上。
站在不远处的辰明快步上前扶住了栖桐。
“上神,您不能再这样了,戾气与您的真气相冲,每次吸收完都会损伤心脉。再这样下去,您会……”
“……”
栖桐沉默,没有说话,他缓缓松开手,那只妖兽已经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余下几只铁笼里妖兽发出的低声嘶鸣。栖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黑色的纹路正沿着掌纹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枯树,沿着他苍白的手指慢慢爬向腕部,泛着诡异的光。
“师父当年的心愿还没有完成。”栖桐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辰明说,又像在跟自己说,“天帝还在位上,三界的法则还是那副腐朽的样子。我师父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如今我有能力站在这里了,总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戾气虽与我体内真气相冲,但只要加以利用,就会有强大的效果,等到我吸收无数幽冥水域的妖兽戾气,整个三界,将没有人能与我抗衡。”栖桐说完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来。
辰明的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终究没有再劝,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他跟在栖桐上神身边最久,这么多年来,上神想要做的事,哪件事情没有做成。他退后一步,重新垂手立在一旁。
栖桐抬起手,第二只铁笼缓缓开启。
半个时辰后,栖桐从地牢里走出来,脚步虚浮。他扶着石壁站了片刻,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辰明跟在他身后,看见那抹暗红,不忍再看,别开了眼。
栖桐直起身,朝无有乡偏殿的方向走去。
*
合芜已经被关了好几日。
这几日里每日都有人送来饭菜,精致妥帖,可合芜吃不下去。
栖桐没有来见过她,像是要让她好好自我反省一阵子。
这几日还有侍者给她端来汤药,说是栖桐上神特意吩咐的,合芜姑娘身子差,要好好补补。
汤药不苦,加了蜜糖,但是合芜每次喝完都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隔一会儿又好了,说不出的古怪。
今日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幕发呆。
有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合芜没有回头,这个点,估计是送药的侍者又来了。
门被推开,没有侍者叫唤她喝药的声音,合芜慢慢转过头来往门口看去。
栖桐站在门口,他今日又换回了月白色的衣裳,面色温和,像是前几日合芜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个掐她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栖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合芜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栖桐的手里端着药碗。
“今日觉得怎么样?”栖桐端着药碗走进来,把碗搁在桌面上,声音温和,动作从容,他没有提那日在地牢里的事,“听侍者说你有在乖乖喝药,今日的药我给你亲自端过来了,趁热喝。”
合芜低下头,看着他推过来的那只碗。黑色的药汁在碗里晃着,冒着一缕白雾。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了整条舌根,她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今日的药没有加蜜糖?
合芜放下碗,皱着眉头看着栖桐。
栖桐与她的目光对视上,轻轻笑了一声:“没加糖?”他说完,从锦袋里拿出一颗蜜糖来,放进合芜的口中。
“我亲自给你。”
合芜有些懵,但奈何药苦,还是吃进了嘴里。
她擦了擦嘴。
栖桐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抬起,露出腕上那道被她自己扯出来的红痕。
血痕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你弄的。”栖桐说。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但合芜感觉到他捏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分。
栖桐松开她的手,手指在她面前轻轻一拂。合芜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串珠子正在变淡,像融化了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但很快,她感到双脚脚踝一凉,取而代之的,她的脚踝上多了一道细如蚕丝的银链,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但当她试图动一下脚的时候,脚尖刚挪动了一寸,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细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这是什么?”合芜屏住呼吸,惊慌问道,不敢再动。
“一个让你更安分的办法。”栖桐蹲下去,冰凉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脚踝,抬头看着她,浅色的眼眸眼神温柔,“手串太显眼了,你也会伤害自己。这脚链会护着你,让你好好待在屋里。你若想出去,它会提醒你别乱走。”
栖桐站起身,弯腰,把空药碗收走,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门合上了。
锁又落下来。
合芜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银光,试着轻轻抬了一下脚,这次没有疼痛感,那道像是脚镣的脚链,似乎只会在她想要去一些不被允许的地方时,才会让她疼痛难忍。
*
除了栖桐上次来看他的那一次,合芜再没有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话,她有问过那些侍者之前的异动是怎么回事,还有栖桐到底在干什么,珠嬛现在又在哪里。但是那些侍者全部都是闭口不提,合芜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问出来。
这日,许是关了合芜太久,惩罚够久,栖桐觉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允许合芜出门,但是除了无有乡之外,合芜能活动的范围只有百花园。
合芜被侍者领着穿过无有乡的长廊,一路到了百花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