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手里拿着红绸、灯笼之类的东西。
“哎，你说这婚期就剩一个月了，门主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一个人叹气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我今儿去问门主，想问问大殿要怎么布置，门主竟然让我们什么都不用管。”
“我看门主这些日子脸色一直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谁知道呢。不过咱们可不能让门主的婚事这么敷衍过去。”为首的一个老嬷嬷道，“门主嫁人，这是赤星门的大事。她不管，咱们得管。这段时日，咱们一定要把赤星门装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门主风风光光出嫁！”
“对对对，不能让人笑话咱们赤星门！”
“灯笼也得换新的，要那种最亮的，照得整个赤星门都红彤彤的！”
几个人说着走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树影中，萧令宜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抱着孩子襁褓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躲进了云里。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第二日，夜色刚临。
萧令宜如约又来了。
依旧是径直从门口走了进来，怀里还是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属于母亲的房间。
百里纭笙平常这个时辰本该是还有很多事务处理，不会这么早来寝房的，可今日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箫令宜盯着她的眼睛，将孩子递了过来。
百里纭笙看了他一眼，沉默，而后上前一步轻轻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
她是一个母亲，无法抗拒自己的亲生孩子，天知道她有多想她的儿子。
孩子小手抓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
萧令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的婚期近了。”
百里纭笙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昨日走的时候，听见赤星门下人说要为你的婚事准备红绸和灯笼，他们想让你风风光光嫁人。”
百里纭笙没有说话。
“可你这寝房里，”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到现在为止，都什么还没有，百里门主对待自己的婚事就这么不上心么？”
百里纭笙垂下眼帘，“这是我的事，不劳圣尊费心。”
萧令宜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片刻后，萧令宜再次开口。
“我今天有事，现在要出去一趟，会晚一点来接他。”
百里纭笙抬起头，看向萧令宜。
萧令宜却已转身，直接走了。
夜深。
玉门山一片寂静，只有几盏夜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
山门紧闭，弟子们早已歇下，整座山沉浸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
掌门卧房内，烛火已熄，窗外漏进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榻上之人的轮廓。
楚衍之一手撑着肘弯，睡得正熟，全然不知，一道清冷的光芒正悄然在屋中凝聚。
光芒渐盛，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显现，正是萧令宜。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目光冷冷落在楚衍之的睡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百里纭笙对这桩婚事的敷衍，他看在眼里。
婚期在即，赤星门内虽有弟子忙前忙后，可她本人却毫无准备，甚至连一丝期待都没有，这绝非寻常。
她不愿对他言说隐情，他便只能自己去查。
就是榻上这个男人，向全仙门发出了与百里纭笙婚帖。
他究竟凭什么？
萧令宜目光扫过楚衍之的脸庞，黑暗中，眼神中毫不掩饰透着锐利。
片刻后，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玉门山最高处，一座孤峭的峰顶。
萧令宜负手而立，俯视着脚下整座玉门山。
夜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墨发飞扬。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凌驾于天地之上。
他闭上眼。
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笼罩了整座玉门山。
每一间屋舍，每一条小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听见弟子舍里沉睡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荒腔走板的夜曲，也听见了某个角落里，有人起夜小便，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再然后听见山道上，巡逻的弟子打着哈欠，抱怨着今夜的值守。
一切如常。
萧令宜正要收回神识，忽然——
“去死！！！”
一道尖利的叫声，穿透夜色，直直撞进他的感知里。
“都去死！！”
“楚衍之——！！！”
“楚衍之，你给我出来——！”
萧令宜的目光猛地一凛。
那声音太尖利，太疯狂，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癫狂。
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被层层岩石阻隔，若非他的神识强大到能覆盖整座山，根本不可能察觉。
萧令宜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向玉门山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地牢入口。
萧令宜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他便已站在了地牢石门之外。
指尖轻抬，一道磅礴力量袭来，石门无声而开，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牢狭长而昏暗，墙壁上的灯忽明忽暗，映得通道两侧的刑具泛着冷光，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滴落，“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更显阴森。
萧令宜循着声音，缓缓往里走，那尖利的骂声越来越清晰。
走到地牢最深处，他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间狭小的囚室里，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浑身湿透，被粗重的铁链绑着双臂，浸泡在冰冷的水牢中，水位没过她的膝盖。
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癫狂的眼睛，她疯狂地挣扎着，铁链哗啦啦响，正疯狂地朝着囚室门口嘶吼。
“楚衍之，你给我出来！”
“你忘恩负义！你这个负心人！是我当初救了你，对你掏心掏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萧令宜缓缓走近。
那女人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满脸污垢，嘴角挂着涎水，像一个完全疯掉的人。
她看着萧令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衍之！”
她兴奋起来，“楚衍之！你终于来了！你是来放我的对不对？你快放了我！”
她往前扑，铁链哗啦啦响，可根本挣不开。
“我是严云啊！”她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是你云姐啊！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报答我的！你是不是来救我的？啊？这里好冷，我好饿……你快让我出去！求求你了！”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你叫严云？”
严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迷茫。
“你……你不是衍之……”她喃喃道，然后忽然又愤怒起来，“楚衍之为什么还不放我？！你是谁？！你是不是他派来杀我的？！”
她拼命往后缩，可铁链太短，她缩不了太远。
她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萧令宜。
“衍之，不要杀我！”
她疯狂大叫起来，“门主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不逼你娶我了！我不逼你了！”
她又尖叫起来。
“啊——门主是你杀的！是你杀了人！不是我杀的！你不要杀我！”
萧令宜的眉头微微蹙起。
玉拂子，玉门山原山主，他竟不知，玉拂子的死，与楚衍之有关。
他缓缓抬手。
一道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严云。
她被那股力量托起，拉到萧令宜面前。
严云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萧令宜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磅礴的力量涌入。
那一瞬间，严云脑中那些破碎混乱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一幕，出现在萧令宜眼前——
他看到她救下行乞的楚衍之，将他带到玉门山，楚衍之承诺娶她、报答她。
他看到楚衍之和严云被玉拂子赶出玉门山。
接着，他看到玉拂子死的那一日。
严云醒来，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剑，玉拂子倒在她面前，她惊慌失措。
他看到楚衍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他看到严云被带走，被关进这地牢，日复一日，不见天日。
萧令宜收回手，目光幽深如潭。
很明显，严云没有杀玉拂子，她落入了楚衍之的圈套。
可是凭楚衍之的修为，绝不可能仅以一人之力轻易斩杀玉拂子，更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掌控整个玉门山，背后定然有人相助。
严云瘫软在水边，大口喘着气，眼神更加涣散了。
她看着萧令宜，嘴里喃喃着：“你是谁……你要杀我吗……不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