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话归说话,面上神情都维持着。
李然依旧不容冒犯,淡然之极;沈逐星仍然皮笑肉不笑,眼底是用力也压不住的愤怒。
这时,走廊尽头的一间门被推开,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逐星,你走快点呀!难不成要叫陈部长等你吗?”
高群推开了包厢的大门,冷银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在门口织成一小块儿地毯。
“来了高总!”
沈逐星踮起脚尖小跑过去,把李然丢在身后,率先进了房间。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和外面宴会厅的一般高,打造成了半球状的穹顶,所有墙面都上着深褐色的漆,地面上铺着亮黑与暗灰交错的手工薄毯。
两个墨绿皮长沙发相对而座,中间悬空一张晶黑方块,底部喷射出一股轻蓝色的火焰。
黑色的帆布窗帘将曼敦港的星光锁在窗外。一个书柜,一个衣柜,一幅描绘着烟花盛会的油画挂在墙上,旁侧是一座塔状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灰色的积木花。
背对着门的沙发上坐了个人,从门口望去,只见银丝扎成细双马尾垂在肩后,宽大肩头上闪烁两点金光。
高群进屋后,坐在了那个沙发的另一端,回头朝沈逐星招手,“逐星,来呀!”
沈逐星咽了咽唾沫,背上被人轻轻推了推,略一回头,是李然。
她轻轻点点头,缓步矜雅迈上前,小心翼翼的朝高群身旁的人望一眼。
陈漫丰一身黑色制服,腰间扣鎏金腰带,胸前别着诸多耀目勋章。
她身材高大魁梧,高群已经算高,在她身侧一坐仍然显得小小一个,两腿敞开坐着,尖头皮鞋下仿佛踩着什么猎物一般。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在沙发边沿,一双鹰目透过镜片注视着前方,薄唇紧抿。
沈逐星此生第一次面见此般人物,在心底将李然平日里的吐槽逐一过了一遍,这才终于提了提底气。
这时,李然从她身边走过,“沈小姐,这边坐。”
领她到背窗的沙发上坐下,李然回到陈漫丰身后,负手而立,目视前方。
“逐星,你看看要喝点什么?”
高群说话间,黑方块吐着焰旋到沈逐星面前,一块屏幕在方块中间亮起,陈列出各式各样饮品选项。
沈逐星在外厅一杯又一杯酒下肚,早已饱了,但她还是要了一杯热牛奶。
选好自己的之后,她抬头看向对面,笑问:“陈部长,高总,李准将,您三位需要什么?我帮你们点。”
高群摇摇头。
陈漫丰抬了抬指尖,“帮我要一杯苦茶吧。”
沈逐星顿了顿,嘴上答好,轻触屏幕,在搜索框中敲打。
这种茶是旧时浔乌的特色。
她第一次去泊茶楼时,为了抑制食欲点来喝过,口味奇苦无比,一杯下肚不光没了食欲,一天的好心情也被吸食殆尽。
后来又去泊茶楼,她和杨述闲谈时问起苦茶,说自己也算走遍众城,却从没喝过那种茶。杨述告诉她,苦茶是浔乌的特产,用的虽然是普通茶叶,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苦味却是通过特制秘方调配而来。
“难道有人真心爱喝这种茶吗?我就算是为了抑制食欲,也很少如此折磨自己的味觉。谁没事会自讨苦吃?”她问杨述。
“是啊,自讨苦吃。”杨述嘴上说着,手里动作却不停,在陶杯上勾勒出一朵艳蓝色的花,“这茶,是我一个朋友研制的。每天早上喝一杯。他的初衷就是为了惩罚自己。”
沈逐星没想到这茶背后是这样的故事,皱眉摇头不语。
他那朋友,还真是个有自我操守的奇人呐,她想。
不过按理来说,会如此严苛约束己身的人,究竟是做出何等过分的事,才使得日日自我折磨呢?
手里动作停下,沈逐星抬头,正对上陈漫丰的目光。
这位大人物眼中似有一座寒冰筑成的监牢,里面空无一物,只等着把对视的人吸进去关起来。
这难道就是李然刚才说的“风格”?
太可怕了。
她愈发心疼起李然来。
要和这么一个压迫性极强的上司日日相处,元气怕不都被磋磨完了!!
沈逐星定了定神,抱歉道:“陈部长,这里面没有苦茶。”
高群猛的拍手,一脸着急,转过去望陈漫丰,“哎呀!您早和我说爱喝这个,我一定派人准备呀!这样,我现在马上让厨房学...”
“不必。”陈漫丰抬手制止,“只是看见小沈,突然想念苦茶的味道罢了。既然没有,你也不必麻烦。”
因为看见我,所以想起苦茶?
沈逐星心下疑惑,摸不准对面的意思,便看了看李然。
李然圆了圆眼睛,示意她,正常言行即可。
“你和小然,还好吧?话说开了吗?”陈漫丰话锋一转,回头看了李然一眼,再看向沈逐星时,目光已变得关怀。
沈逐星面色一僵,随即强颜欢笑道:“李准将很优秀,是我们这一辈人的楷模。”
陈漫丰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还得和你道个歉。”
高群面色一变,朝沈逐星瞪去。
沈逐星立马站起来,又是鞠躬又是摆手,“千万不要!都过去这么久了,当年的谎,我也理解的。毕竟,还是前程更重要嘛。”
陈漫丰见状,反倒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轰响,笑得流出眼泪,摘了手套去擦。
沈逐星瞬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个雕塑一样立在沙发前,在毯子上投下好长的影子。
这人恐怕性子不太正常,她想,我的话到底有什么好笑??
李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面巾,迅速叠了两叠递过去,陈漫丰一把扯过,在眼眶下沾两下,又往身后递去。
李然双手接过,又折了两折,几步迈到沙发另一侧,躬身扔进垃圾篓里,回到原位,负手而立。
这时,沈逐星面前的黑方块上冒出一团雾气,雾散后,现出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牛奶。
“怎么,我吓到你了?”陈漫丰重新带上手套,指了指沈逐星面前的牛奶,“坐下喝吧。今天不是什么严肃场合,你不用太过拘谨。”
沈逐星缓缓点头,看了高群一眼,在对方不悦的神情中,坐下喝了一大口热牛奶。
滚烫的浓香淌入肺腑,在这个空调开得过于低了的房间里,抑制住了她想要打寒战的冲动。
“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小然是老李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