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快赶过来,反而是过了一个半小时才姗姗来迟。
“你去哪了?”钟行不满道,“我们等你好久!”
言雾坐在长椅上,抬起头看了周迁一眼,对方双手插兜,气息微喘,像是跑过来的。
周迁道:“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你也不早说,”钟行抱怨道,“雾哥非要等你,在这等了好久。”
周迁低头去看坐着的少年。
“没有很久,”言雾无奈自证,“我没那么蠢,一直等你,刚刚也去玩了别的。”
他说得欲盖弥彰,干脆不解释了。
周迁的手在衣兜里轻颤一下,摸索着冰凉的物件,嗯了一声。
他笑着,带着些不为人知的喜悦:“我知道。”
言雾站起身:“再逛逛就回去集合吧。”
他没问周迁刚才那么久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只是在见到周迁回来后明显地放松下来。
回程时夕阳已然半落,暮色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奔涌云集。远山的剪影沉沉,雾霭烟云,轮廓模糊而温柔。
大巴车半道驶上跨江大桥,窗外水光天色,潋滟生辉。
车上很安静,大家累了一天,没怎么打闹嬉戏,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觉,车厢内只听得见男生打呼噜时沉闷的声音和许互许逢偶尔的低声交谈。
言雾没睡,他含着糖,像来时一样,与周迁共用一副耳机。
他侧着头对着窗户,有些疲惫地盯着窗外出神。
周迁坐在他旁边,依旧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累意,还在刷上午来时没算完的题。
估计以为言雾也在睡,他没用笔在纸上计算发出沙沙的声音,而是从手机上分了个小屏幕打着草稿。
他算得认真,偶尔抬眼看看言雾。
言雾听见那人磨得圆润的指甲扣在屏幕上发出的微微振动,沉闷而悠长,像每一天普通的落日。
他舔了舔嘴唇内侧,压在舌根下的薄荷糖滑了出来,化在唇齿间,漫长的苦涩后才稍微回甘。
过了一会儿,那点极轻的敲击声也停了。
一双手将盖在言雾身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掖了掖,围住了白皙的脖颈。温热的手指碰巧落在细腻的肌肤间,言雾阖着眼,察觉到那丝温暖顿了一下,贴紧了些他的皮肤,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有点像之前秋冬日时天气寒冷,许芽总要探手试他颈间的温度,看他冷不冷。
也是趁着他睡觉时才做的,平常言雾总不肯让人这样动他。也是偶然一次被许芽不小心惊醒,才发现母亲竟然还像小时候一样试他的温度。
言雾没想睡觉,可想着想着,慢慢也在身旁的温暖中坠入黑河,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暮色暗红,二班的学生已经开始有序走下大巴车。
言雾有些迷茫地被周迁握着手腕下了车。
“去我那里吗?”周迁问。
两人站在一中校门口不远处的树下,言雾摇头:“我和我哥要回杨叔家。”
明天就是周末,杨邢知道他们今天去秋游,特地让言雾回来后和娄峥回家吃饭。
周迁点点头,放开他的手腕,将他的书包递给他。
校门口有不少家长在接孩子,周迁和言雾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谁也没提要离开。
过了一会儿,周迁指着不远处一条小巷:“我们过去一下。”
巷子深窄,没有灯,安静昏暗,外边市野的喧嚣顷刻被阻挡在无形的边界之外。
脚步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停下,言雾问:“怎么了?”
周迁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
言雾接过,冰凉光滑的凸起让他一愣。
他低头一看,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下午在射击馆见过的那个精巧绝伦的瓷人。
“哪来的?”言雾愣神问,手指在微凉的表面一抚而过。
周迁好像笑了一声,轻轻的,但很清晰。
光线昏暗的小巷内看不清人,言雾微微抬着眼去看周迁,那人的面容半隐在昏黄单调的光晕下,英俊而模糊。
“抢的。”
“……”
周迁伸出手合上他的手掌,掌心温热。
“骗你的。”他轻松地道。
“下午想了想,我那技术好像也还行,能拿个二三等奖,说不定也能拿个一等奖。”
少年身后的背景狭长暗淡,逐渐延伸向尽头的一片天光,他的身影被衬得愈发挺拔。
他混不吝的笑着,好像是随手一做的事:“确实没什么难度。”
言雾静默着。
他盯着周迁舒朗开阔的眉眼,那里藏着夕阳吝啬地收起的光。
“本来就没什么难度是不是?”言雾早早便看穿了周迁下午在射击馆内毫不掩饰的拙劣演技,“故意给劳委打回来那个?”
周迁不在意地扬了扬眉,夸:“阿雾好聪明。”
“为什么?”
周迁说:“想留给你。”
人总是有私心的。
看到好看的,珍贵的,总是想据为己有。周迁也不能免俗。只不过是想都留给言雾。
他知道这或许有些自私,不道德,但他不在意。
那可是言雾啊。
他男朋友,他老婆,他想把所有的好东西留给他老婆有什么错。
哪怕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陶瓷。
只要言雾看了,喜欢。
他就是要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言雾。
男生漆黑的眼珠像是幽深的海沟,平时认真看去时其实显得冷淡而疏离,但言雾每每望向它,总以为那是一片墨黑恣意而温和的汪洋大海,包容万物。
“反正我‘没练过□□’,”周迁丝毫不在意地说出私心,“给他一个陶瓷就够了,你这个好看,”他指了指言雾的手,“别给他看见了,留着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