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喜欢?”
周迁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随风而起的银杏叶,飘飘扬扬在夜色里打着璇儿迟迟不落,带着无奈与担忧。
言雾脑中嗡的一下轰鸣,断了片似的一片空白,足足好几秒他才恍惚找回神智。
周迁知道了。
“怎么心思总是那么重呢。”周迁叹息一声,修长的手指浅浅插进言雾乌黑细密的发中,轻轻抚弄一下。
言雾身体骤然脱力,被周迁紧紧扶住。
他张了张嘴,艰难吐出几个字:“我怕……”
“怕我知道你喜欢男生会讨厌?”周迁扶着他向树上靠,低头审视他的神情。
“还是……”
周迁俯下身,在言雾惊异的目光中凑到他耳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知道我会没有底线惯着你,为了你怎么样都可以。”
他步步紧逼,将言雾逼得节节败退,狼狈极了。
言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上原本泛着酒意的红,在寒夜里再次被内里的苍白穿透。
看清他神情的那一刻,周迁知道自己猜对了大半。
在听见魏然的话的一瞬间,他其实就明白了过来。
言雾最近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周迁并不迟钝,相反,他对身边人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异常敏锐。
他只是自小没体会过这样的情感,从未想过喜欢是何物,才猜了许久,让言雾和他远远近近的折腾了这么多天。
那个内里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少年大抵是知道,自己不会因此而远离他,甚至大有可能顺势与他一起“胡闹”,害怕被人所知后他们遭受流言蜚语,才始终不愿意告诉他。
可——
“这有什么。”
周迁说:“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到社会的指责。
他在乎言雾,在乎他的感受,他的喜怒哀乐,在乎他的一切。
他只在乎这个,旁的与他无关。
他不是同性恋,他只是单纯的在乎,在乎那个人到了极点,如果言雾想要和他交往,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对。
只要两人相近,只要不要再有什么横旦在他们之间。
周迁知道自己心里有病。
他缺乏感知情绪的能力,无法产生某一种特定鲜明的情感。
可他又偏执过了头。一旦燎起名为“在意”的火苗,无名的烈火便像岩浆自千万里地底涌起,穿过千山万川,漫过旷野荒原,烧尽广阔天地。
“要不要在一起。”周迁说。
夜色浓稠深沉,孤弱的少年靠着树,抬头怔怔看向眉目柔和专注盯着他的少年。
“既然喜欢,那就在一起。”
“没什么好担心的。”
“哥在呢。”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一般砸落,言雾闭了闭眼,又感觉到心里某一块地方被面前的人撬得松动。
周迁总是能让他的意志不可抑制的动摇。
高大的男生低头,凑近言雾温热的脸颊,轻轻的,试探性的,嘴唇蹭了蹭少年柔软冰凉的鬓发。
淡淡的清香杂糅着令人昏沉朦胧的酒意划过嘴角,传入鼻尖。
周迁从未离言雾这么近过,心里升腾起全新的探索欲与满足感,止不住又亲昵地靠近了点。
“我不讨厌这个,也不怕被旁人说三道四。”
“如果你怕,”周迁慢慢的,温和的,试探着又强硬地将言雾攥成拳的手摊开,不容抗拒地将自己挤了进去,扣得满胀,严丝合缝。
言雾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不知是妥协还是拒绝的轻喘。
“那我们就偷偷的,好不好。”他哄小孩似的,小指尖轻挠了挠言雾的手背,像羽毛挠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不让别人知道,谁也不会知道,我们在一起生活,不分开,好不好,嗯?。”
修长有力的大腿强势地撑开言雾的双腿,将他牢牢固定在树前。
坚硬覆上柔软,冲劲化为温吞。
周迁急喘一声,顺从身体与心意的躁动,凶猛地撞了他一下。
言雾脸上又晕出浅红,漂亮的脸上靡丽艳绝,刹那间并紧了腿,后腰弓起,抵在粗糙的树上,竟是硬生生被还未完全成熟的少年人逼得快要双脚离地。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晕眩迷蒙地握住他的手腕,急促喘了几口气,惊惧地道:“这是外面……”
街道空无一人,接近书店时路口的监控也是周迁自己装的,周迁丝毫不惧。
但他还是搂着言雾的肩头和腰腹带他回屋,到了房间时,被握住的手腕开始转动,灵活而有力,指尖滑动带着电流般。言雾仰起头,抓着周迁的手卸了力,忽然感到冷似的,颤抖了一阵,缓缓松懈。
“你答应了。”周迁凑前去,想与他耳鬓厮磨,被言雾狼狈的微侧头避开。
温凉雪白的侧脸擦过男生滚烫的嘴唇,落下道道灼痕。
言雾似痛苦似欢愉地仰起脖颈,遮掩严实的领口早已在混乱中被扯开,漂亮的骨骼在黑暗中的微光里好似泛着莹润的玉色,这回周迁盯了许久,慢慢的,深深的印上自己的温度。
冷风呼呼地往衣领里灌,言雾被滚烫的身躯压得喘气,理智与情感交织,心底的声音拼命叫嚣着答应。
“周迁。”
被带着回到屋里的少年艰难地吐出他的名字,望进那双漆黑纯粹地眸子里。
那里是一片纯然的执着与在意,然而仍然不是言雾心底最深处所期待的光亮。
周迁的双手还握着面前少年细韧的腰,过了几秒,言雾踉踉跄跄的被轻推到了床边。
他撑着床沿,跪坐到地毯上。
“为什么。”
周迁沉声问。
他近乎茫然地盯着言雾,然后半跪下来。
“阿雾。”
“如果喜欢会让你这么难受的话,你别喜欢我了好不好。”他忽然道,“把我当成一个混蛋,和以前一样冷着我,然后开开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我也就是个混账一点儿的普通人,没什么人品也没什么道德,没钱没势也没你好看,”他开玩笑似的,见言雾红了眼眶,忘了平时在他面前吊儿郎当的胜券在握,“我也没什么值得喜欢的,真的。”
言雾呼吸都在抖,抑制不住的手腕发颤,咬着牙踹了周迁一脚:“你胡说什么,没有你……”
他的声音止住。
没有遇到周迁,才会更难过吧。
至少那个明亮俊朗的少年将他带入一中,也让他认识到了现在的朋友和老师,他们也都是很好的人。
他苦涩地把心底的话咽下去。
“不要胡说。喜欢就是喜欢,没因为什么。”言雾哑声道。
“……”
周迁忽然一动。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抚着自己俊朗锐利的眉眼,像骄阳一般锋芒沉锐。言雾曾无数次隐忍地望着。
那双眼是言雾无数次即将溃败时坚守住的底线。
那样锐利成熟的眼睛,此刻神情却很迷茫。
言雾曲起一条腿,挡住朝他逼近的高大身躯,难堪地闭上眼转过头。
他心中有无数种顾虑,最后只是道:
“你不喜欢我。”他说,声音隐忍又平静。
他看进周迁眼中,那双眼看着他时一如既往的赤忱,热烈,坚定,却独独少了那一份会跳动的明光。
那不是喜欢,言雾清楚。
“周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言雾忍着心底的酸意,抬眸问面前凝视他的少年。
周迁看着他。
“喜欢……是失控,”细白的手指划过男生滚烫的胸怀,在左胸腔处停顿一瞬,又向上触到修长的脖颈,“是情不自禁,是难以割舍。”
“是害怕。”
害怕未知,害怕失去。
更害怕你受伤,害怕你本该光明磊落,纵情恣意的一切染上平凡脏污的尘埃。
言雾冰凉的手指落在周迁的耳廓后,他只敢虚虚地覆着那一块灼热的地方。那里的经脉仿佛在鼓动,滚烫的血液在奔流,像广袤大地上奔腾不息的江河,生机而璀璨。
言雾喜欢周迁,很早就喜欢了。
他不用周迁喜欢他,言雾自己喜欢他就可以。
虽然会有些难过,但他觉得,喜欢周迁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
他本也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如果周迁没有察觉的话。
言雾已经忍了太久。
他像是盘桓黑暗孤谷无数年的薄雾,只消来自太阳的一缕风便可以夺取他全部的心神。
想要藏住一份喜欢着实不易,就像他说的,失控,不自禁,难割舍,害怕。
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看向周迁的目光,无法不去在意周迁每次冲他露出的笑,也拒绝不了那人单纯又炽烈的接近。
就像阻止不了少年因爱而不能的酸楚和泪水。
喜爱像枝蔓攀升,在潮湿中,在微光中,在一切不为人知的时光里生根发芽。
言雾粗暴的抹去眼周的红晕,死死握着周迁的手,不让他摸上自己湿润的眼睛。
喉咙像被苦水泡得发胀,言雾轻声道:“我们试一试。”
他不想和周迁疏远,也不想周迁再露出从未有过的孤独的神情。
他清楚被自己握久了的东西,终会消散。只有最后不见了的,自己才会彻底安心,彻底死心。
周迁猛地皱起眉。
试一试。
那他们的以后呢。
他心里发堵,闷闷地看着言雾。
言雾冲他扯起嘴角。
“不闹矛盾了,也不隐瞒,不逃避了。”他说,“只是让你知道什么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