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好好过日子吧。”魏然说,“家里的那些破事儿留着再长大些烦恼。”
他是真心为言雾想。
言雾这家伙太倔了,也太敏感聪慧了。
他明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却偏偏只能受制于生活。想要证明自己,却因为年龄受到诸多限制。
言雾当然知道魏然的意思。
盘旋在灰黑色天穹之下的飞鸟掠过街道两旁的电线杆,落在附近处一棵古树上,叽叽喳喳向它的伴侣诉说着什么。
远方先前还嫣红明丽的天镜尽头已是白月初挂,月弧初盈。
“马上十五了。”言雾出神地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
“什么?”
言雾摇头。
“都说已经长大了。”他低声说。
而且他现在过得还好。
有家人,有朋友,还有周迁。
现在已经够好了。
再求,恐怕就该物极必反,弄巧成拙了。
——
言雾在晚自习第二节课时溜回班上。
刚一坐下,空调的冷气就冷嗖嗖的往他宽大的衣领和衣服下摆往里灌。
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小声打了个喷嚏。
平时周迁都会先他一步坐下来,挡住出风口的冷气。
那人一向体热,身体温度高,好像没有东西能将他身上的那一天火焰吹熄。
言雾蜷起温度迅速冰凉下去的手指,有些后悔前几天把校服外套落在了周迁的书店里。
他盯着自己的课桌与周迁的课桌相接的地方,上面乱七八糟的放了几支水笔和红笔,底下散着几张周迁的试卷,桌角处还撒着几颗糖果——那是周迁下午买来逗言雾吃的。
他无端有些低落。
许是这段时间习惯了有人在身边吵闹,乍一安静下来,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先拿出数学卷,想了想,又拿出英语书,最后也不知在找什么,乱七八糟掏了一堆要写的、不写的练习出来。
空荡的桌面被填满,放不下的被他扔到了周迁桌上。
言雾就愣愣的盯着面前的卷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五分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把笔一搁,豁然起身,准备去把正在嗖嗖冒冷气的空调温度调高些。
笔杆落在桌上的清脆响动惊醒了前面两个在补觉的家伙。
钟行迷迷糊糊睁眼,揉着眼睛转过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说:“雾哥?你回来了?刚互哥又点你名了……你干啥呢?”
罗跃一点没看出刚睡醒的样子,精神奕奕的,只有额头上的红痕出卖了他:“你很冷吗?温度调高些,小心着凉。”
言雾刚站起的身体蹭的一下又跌回去。
他若无其事的捡起笔,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坐累了,做了个舒展运动。
“不冷。”他平静道,“我就坐累了,站站。”
罗跃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神色,怀疑地挑起眉。
钟行这货估计昨晚在游戏大世界闯荡,今天又被拖去打球,哪怕刚刚补过觉,还一副不甚清醒的样子:“周迁呢?咋没屁颠屁颠跟我雾哥身后……嗷!”
他惨叫一声,清醒过来,在全班人憋笑的目光中压低声音,向罗跃怒道:“你干啥?”
罗跃收回掐他的手,淡定道:“你太吵。”
钟行怒而视之,无奈今晚周迁不在,没法抄他的作业,罗跃就是他救命的稻草,他只得对着“稻草先生”忍气吞声,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
言雾枯坐一会儿,被背后股股冷意冻得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雪白,面无表情。
此人爱面子,也不肯调高空调温度,因为那玩意儿一调就嘀嘀叫,吵的得引人注目。
他忍了一会儿,怎么也看不进面前的书,终于自暴自弃地趴下,额头抵住书桌,从桌洞中掏出手机,再次点开微信。
躺在列表最上面的聊天框并没有动静,上一条信息还是对方发的狗狗表情包。
划了几下,他把那几个蔫头蔫脑晃尾巴的小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他什么也不想玩,什么也不想做,看完小狗就把聊天记录往上划,开始看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聊天。
屏幕在桌洞中泛着暗暗的光。
17:15
“快点下来,就差你了。”
“知道了。”
11:20
“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
“哦…那就去枫林街,你昨天说想吃那边的番茄牛腩面。”
9:35
“林北爻又在睡觉,听见他打呼声音没?[乐]”
“……吵死了。”
9:32
“你能不能不要总把腿搁我这!”
“那咋啦,哥腿长,没地放。”
“……”
“好好好,不放了,头转回来。”
“滚。”
7:56
“早饭又没吃?嘴白成白骨精了都。给你买了吃的在抽屉里,赶紧起来吃。”
昨天21:10
“晚上去我那?昨天刷到一部好看的电影,今晚试试。”
“嗯。”
“那就在我那睡呗,每天都要回去,你不累吗?”
“不累。”
“……”
“那是因为每次都是我骑小电驴送你!”
“你累?那你可以不送。”
“我就开个玩笑!”
——
言雾低头看了一会,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退出和周迁的聊天界面,再次点进去。
刚刚看到的的记录回到了下午周迁给言雾发的表情包那。
言雾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应。
像是被拖入一阵深渊,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其实这才是他原本的生活,在周迁回来之前。
没什么人聊天,没人一块行动,放学后就独自待在家里。
言雾点出手机键盘,敲入几个字:“到了没。”
平时就爱秒回他信息的人此刻并没有回应,屏幕的另一边仍是静悄悄的。
看来是还没到。
言雾放下手机,困倦地闭上眼睛。
他今天的活动量已经超标了,需要休息。
微弱的光线渐渐隐匿于黑暗,教室内在刚刚一阵短暂的动静后,又回归了平静。
意识越陷越深,坠入沉沉的黑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