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正试图把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裤子固定在他的胯骨上,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一松,裤子又掉了下去。
言雾眼疾手快的扯住裤子,无比糟心地把抽绳再次拉紧,“有什么可说的,冲个冷水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迁打量着他瘦削单薄的身板,脸上的怀疑之情快要怼到言雾脸上了。
“不会生病吧?”他不确定地问。
言雾感觉自己又一次受到了质疑。
他忍不了了,直接上前把周迁推进浴室,把门重重关上。
“别磨叽,赶紧洗,今晚互哥说不定要来看晚自习。”
许互身为班主任,如果晚自习有在学校,都会习惯性地来二班转转。
绝大多数时候,许互不仅要自己来,还要拉上许逢。
两人跟保安似的全班巡逻,溜达好一会儿才会心满意足离开。
而言雾和周迁这两个待在一起就难以消停的学生是被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周迁出来的时候时间只过了十分钟。
言雾从手机前抬起头,就见高挺的男生只下半身穿着条运动裤,形状分明的腹肌并不夸张,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劲气。
言雾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腹部。
比不上周迁的,他心里有些复杂,微微有些酸。
面前的男生还没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他走到床前,身上带着的湿润水汽糊了言雾一脸。
“你要再摸摸吗,我这次不会躲。”感受到言雾的眼神,周迁说。
男生就傍晚羞忸了一瞬,现在又开始兴致勃勃展示自己的雄性英姿。
言雾:“?”
“不了。”
“哦。”
周迁弯下腰,从言雾身旁的床上翻了翻,挖出一条干净的黑色T恤就往身上套。
言雾瞅了瞅本来就乱糟糟的、被周迁一通乱弄变得更乱了的床铺。
像狗窝。
言雾摸摸挪了挪屁股,坐在相对平整的地方。
周迁的脑袋刚从领口处拔出来便看到言雾嫌弃的目光。
顺着言雾的目光落在床上,狗窝的主人也沉默了。
他扯了一下已经要垂到地上的床单,咳了一声,悄悄的用手抚平了一点床上褶皱。
床上用品不多,只一副耳机、一台平板和一个充电宝,但床单和被子是肉眼可见的扭曲。
具体表现为这半边床单垂在地上,那半边床单已经要被卷到床中央,露出底下的床垫了。夏天的薄被被少年人粗鲁的卷了一团扔在床上。估计是卷得不够严实,被子的几个角又悄摸摸的散开,歪歪扭扭的乱在床上。
简直像哈士奇三百六十度翻滚过的窝。
言雾不忍直视的开口道:“你不会整理整理?”
周迁心虚辩解:“我就是今早起太晚了,没来得及整理,平时不这样。你看我房间,还是很干净整齐。”
言雾闻言扫视了房间一圈。
确实如周迁所说,干净整齐。床的一侧靠着的窗台上只放着周迁的手机,正在充电。床尾旁边的书桌上干干净净,桌面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本厚得像砖块一样的书,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印着烫金字体——《模式识别与机器学习》,底下侧边的书封全是关于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书籍,其余的资料和书都被很妥善的放置在书架上。
整洁得过了头,整个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除了那张床。
周迁捂住半边脸道:“行了行了,咱赶紧走,你刚刚不是还催吗?我们先去买点东西垫一下肚子,待会带你吃夜宵……”
他的话音逐渐低下。
“等等阿雾!”
平日一向大大咧咧,嚣张恣意的人忽然有些尴尬:“你怎么还帮我铺上床了……”
言雾把折好的被子放在已经铺平整的床上。
也许是面前的人那副尴尬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也许又是自己内心不知从何而生的私心在作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某人的狗窝已经焕然一新。
“爹帮儿子铺床应该的。”
言雾直起身,呼出一口气,随便说了一句。
“就当是你借我浴室的报酬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经过周迁身边去拿书包,还怼了怼他的胳膊:“快说谢谢爸爸。”
周迁目瞪口呆的盯着床。
最后那声爸爸言雾到底也没有听到。
不过这一路上周迁倒是对他殷勤了许多。一会儿给他买饮料,一会儿又给他拿糖果,像个大太监似的伺候他。
言雾对此只是挑眉,然后淡然的接受了。
他们从北门溜进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刚下过雨的空气混杂着土腥味,在微风中还传来银杏的清香。
蝉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两道被昏暗的路灯拖长的影子晃动着交叠又分开。
周迁举着手中的果汁,试图用各种方法诱哄言雾来尝尝他手上这瓶据他所说超级好喝的饮料。
“哎呀,试试嘛,说不定你会喜欢呢。”男生笑得很真诚。
言雾抱着周迁给他买的红豆冰沙,眼睛都不抬一下,绕过周迁已经伸到他胸前的手,专心致志地走路。
周迁收回手,几步赶上言雾。
“你又不等我!”
他抱怨着。
言雾不鸟他。
“阿雾!”
男生喊着他的名字,赶到了他旁边。周迁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温柔的夜色中好似在发光。
“这么喜欢红豆冰沙?”他低头看着言雾手中已经见底的冰饮,乐道。
言雾含着冰沙,咽下了满口的冰凉甜腻才说:“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周迁山峰一样挺拔英俊的眉毛挑起,笑了笑。
他们没有再说话,慢慢走在银杏林下。
湿润的气息翻滚着草木的清香缓缓沉浮在空气中,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影影绰绰掩藏在林后。
言雾和周迁并肩而行,恍然间像是回到他们初识的夏天。
湿热的六月天,皓月明星,在那个同样下过暴雨的夜晚,言雾和周迁也是并肩走回家。
更为年少的周迁难得的话少,一路上都是言雾在主导话题。
言雾讲了一会儿,没得到什么回应,微微抬头去看周迁,不满道:“喂……”
留着夏天限定款寸头的英俊少年低头看着地面,并未听见言雾的声音。
言雾蹙眉,停下脚步,落后周迁几步后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的少年被拉得往后退了一步,惊醒了过来。他站回言雾身边,笑着道:“怎么啦?”
言雾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原本想抱怨的话咽回肚子。
他松开手,冷淡道:“没什么。”
周迁察觉到好友被忽视的恼怒,立马搭上言雾的肩,笑道:“抱歉抱歉,刚刚走神了,阿雾刚刚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吧,我这次绝对会听清……”
言雾并没有拍开周迁的手。
他低头看着路上黏黏糊糊凑在一起的两个影子。
明明那么近,中间却又像被黑暗隔开了一条裂隙,他站在这一端,而周迁已经远远的站在了另一端,像是分别已久,远阔千里。
他出神了一会儿,突然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周迁一愣,原本的笑音都淡了。
他有些怔愣言雾此时的平静——他好像已经看出了什么。
他一定看出什么了。周迁想。
当年初次成长成人的周迁刚刚寻找到他,还不知道怎么掩饰再一次的分别,也低估了他的敏锐与感性。
周迁悄悄放下搭在言雾肩膀上的手。他有些无措。
男生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直到他送言雾到了家,两人在老旧小区的昏黄路灯下最后互望一眼,飞蛾扑棱扑棱在尘嚣里盘旋远去,他们都没再说话。
那个湿润的夜晚,几乎与现在一样。
与今夜不同的是,周迁不会在几天后离开,也不会再露出令言雾感到烦躁的笑容。
挺好的。
言雾想。
手中冰凉的瓶子沁出了水珠,浸湿了指腹。
他忽然被拉住,紧接着被带着向前跑去。
夜风飘忽着送来周迁不爽的声音:“那个是不是老曾?”
言雾抬头一看,果然见他们斜后方小径的拐角处出现了一颗光滑的脑袋。
言雾:“……”
总有学生晚自习回学校迟到翻墙,曾主任偶尔会突击来抓人,言雾之前一次也没遇到过,没想到今天就这么巧。
他反手也拉紧周迁,跟在他身边落后两步的位置,和他一起狂奔起来。
夜风翻涌,凉意席卷。世界万物都像脱离枷锁般变得轻盈。言雾几乎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的手被抓得很紧,没有放开。
他轻轻挣扎动了一下,下一秒又被更大的力气握紧。
手上的热量沿着手臂一直流淌到他的肺腑,仿佛梦中盛夏残余下来的一团火焰,使他的四肢都温暖得充实丰盈起来。
身后传来了副主任不可置信的声音。听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在猜测什么,十分恼怒。
言雾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叫他们,和周迁冲上了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