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囚笼
临京的暴雪下了整整一夜,鹅毛大的雪片糊住了城郊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窗户,寒风顺着窗框的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苏清沅裸露的皮肤上。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薄外套,裸露的小腿上还留着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三个小时前,她趁着意识清醒,用碎掉的瓷片狠狠划出来的。
可现在,那些本该让她失血而死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纤维疯狂地蠕动、拼接,神经末梢传来又痛又痒的、令人作呕的麻意,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头。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一年来,这种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愈合,已经成了刻进她骨髓里的噩梦。
神选时代降临的这一年,是苏清沅人生里,被无限拉长的、永无止境的地狱。
一切的开端,是那场六月的梧桐雨过后,她脸上突如其来的严重过敏。一夜之间,她曾经被无数人夸赞过的、明艳动人的脸,溃烂得面目全非。她跑遍了全联邦最好的医院,用了最顶尖的药物,可那些溃烂的伤口,永远是刚好一点,就会以更猛烈的态势复发,永远留着丑陋的疤痕,永远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紧接着,是父亲一手创办的苏氏集团,毫无预兆地一夜崩盘。没有任何商业逻辑上的征兆,所有合作方同时终止合作,所有银行同时抽贷,万亿规模的商业帝国,一天之内宣告破产清算。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一夜白头,和母亲在去临京的高速上出了车祸,双双高位截瘫,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连吞咽流食都要靠鼻饲管。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之上、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跌进了泥泞里。
可这仅仅是地狱的开始。
她搬离了曾经的独栋别墅,住进了这间月租三百块、漏风漏雨的城郊出租屋,一边打零工赚医药费,一边照顾瘫痪在床的父母。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厄运永远会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找好的工作,第二天一定会莫名其妙地黄掉;刚赚到的钱,转眼就会被偷走,或是因为各种意外花得精光;走在路上,会被人无缘无故地推搡、辱骂、吐口水;去菜市场买菜,会被摊主故意缺斤短两,会被路人撞翻菜篮子,摔得一身泥污。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是家道中落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直到有一次,她在出租屋的旧电视上,看到了财经频道对林微的报道——那个曾经只在学校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默默无闻的学妹,如今成了联邦的守护神,住进了地下百米的防核要塞里,成了整个联邦都要小心翼翼供奉的存在。
也是在那天,她在一个小众文学平台上,看到了那本匿名发布的小说。
小说里的女配,和她同名同姓,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生轨迹,连她父母车祸瘫痪的细节,都分毫不差。而小说里女配的每一次厄运,每一次折磨,都精准地应验在了她的现实里,分毫不差。
她终于明白了。
她所有的遭遇,所有的痛苦,都不是意外。是林微,是那个她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的学妹,用一支钢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给她写下了这永无止境的地狱。
最让她绝望的,不是这些无休无止的折磨,而是她连死的权利,都被林微剥夺了。
林微不允许她死。
林微要她活着,要她清醒地,一分一秒地,承受所有的痛苦。
她试过割腕,锋利的刀片划开手腕的动脉,鲜血喷涌而出,她在剧痛里闭上眼,以为终于能解脱了。可第二天醒来,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只有身体里残留的、失血过后的虚脱感,提醒她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试过吞药,攒了很久的安眠药,整整一板,她全部吞了下去。意识模糊的前一秒,她甚至露出了笑,以为终于能结束这一切了。可十几个小时后,她在剧烈的呕吐里醒过来,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痛,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样,可她就是没死。
她试过跳楼,从出租屋楼顶跳下去,身体砸在地面上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可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那股该死的、强行愈合的力量再次涌了上来,碎掉的骨头重新拼接,撕裂的内脏自动修复,半个小时后,她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只有浑身残留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告诉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甚至试过找黑市的人,卖掉自己的器官。她想,就算死不掉,至少能换点钱,给父母买点好的止疼药。
黑市的人一开始以为捡到了宝,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主动要卖肾,价格低得离谱。第一次手术,他们摘了她的左肾,她在手术台上疼得晕死过去,醒来时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身边放着薄薄一叠钱。可第二天早上,她掀开衣服,发现自己的左肾,完好无损地长了回来,连手术的疤痕都消失了。
她以为是幻觉,又去找了那些人。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七十二次,他们摘了她第七十二个肾的时候,黑市的人终于怕了。他们看着这个前一天刚被摘了肾、第二天就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孩,像看一个怪物,连钱都不敢要了,跪在地上求她走,再也不敢碰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