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并没有停歇的意思,接连几天,天空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雨水敲打着出租屋那扇老旧的玻璃窗,发出细碎又持续的声响,像是永远不会停下。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角落都看不到一丝杂乱。
这是沈淮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唯一能给自己的体面。
而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
许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她是在一阵轻微的响动中醒过来的,不是被吓醒,而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包裹着,放松得让她有些恍惚。身下的木板床不算柔软,却铺着干净的床单,身上盖着一床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被子,暖和得能驱散所有寒意。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
爸爸妈妈车祸离开,亲戚给了假号码假地址,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城市,她在雨里走了很久,冷得发抖,饿到头晕,最后缩在楼道角落,以为自己就要那样被世界彻底遗忘。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
他叫沈淮。
比她大五岁。
他说,我养你。
许知心脏轻轻一颤,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父母在世时教她礼貌、教她坚强,可再坚强,她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骤然失去所有,被最亲的人抛弃,那种绝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是沈淮,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沈淮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微微弯着腰,不知道在整理什么。他已经换下了昨晚的校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被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瘦却有力的手臂。
少年的脊背挺直,即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淮回过头。
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却依旧是低沉平稳的,没有半分不耐烦:“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许知被他看得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她太怕给别人添麻烦了。
怕自己吃得太多,怕自己占地方,怕自己不够乖,怕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愿意收留她的少年,也会像亲戚一样,把她丢掉。
沈淮看着她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模样,心口莫名一软。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从墙角拿出一双明显是临时找出来的、偏大的旧拖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许知乖乖低下头,把脚伸进拖鞋里,鞋子很大,一走一掉,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暖。
“过来。”沈淮转身走向书桌。
许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警惕又温顺的小尾巴。
书桌上,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两个馒头,两小袋榨菜,还有两杯温热的白开水。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香甜的牛奶,甚至算得上简陋,可在许知眼里,这已经是她这几天吃过最像样的东西。
“先吃早饭。”沈淮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
许知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哥……”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试探又胆怯。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也是第一次,把这个称呼喊出口。
哥。
只是一个字,却让沈淮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长到十六岁,他听过太多称呼。
债主的咒骂,邻居的同情,老师的轻叹……却从来没有一个词,像这一声“哥”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却重重砸在他心上,砸得他整个胸腔都又酸又胀,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小姑娘。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脸颊微微泛红,紧张得手指都攥在了一起。明明害怕,却还是努力地想要靠近他,依赖他。
沈淮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嗯。”
一声轻应,算是应下了这个身份。
许知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藏进了星光。
原来,他愿意当她的哥。
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