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安局第七区,地下三层,特勤预备队专属简报室。
空气循环系统带出的微凉潮气,混合着打印纸、能量电池和久坐人体的气味。霜雪成坐在靠墙的转椅上,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最后一条“鲤鱼跃龙门”限定款能量软糖。青柠海盐味,外硬内流心——是他今天从第七区内部便利店货架最深处抢救出来的最后一包。
糖纸剥开的沙沙声,在任桥霜平板无波的简报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综上所述,位于第七区地下深层训练模拟区,编号TT-Z07的设施,因人为非法干预,目前处于规则紊乱、难度异常、稳定性极差的B-级失控状态。”任桥霜站在战术白板前,指尖敲了敲投影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
“始作俑者,两仪学院四年级工程与灵能应用系学生,卡尔斯·李。”
她调出档案。照片上的青年棕发乱翘,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对着镜头咧开八颗牙的笑容。
霜雪成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把最后半截软糖送进嘴里,勉强压下胃里因为“人为非法干预”和“规则紊乱”而升起的熟悉空洞感。他嚼着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房间。
“更麻烦的是,”任桥霜调出四个新头像,“卡尔斯邀请了四名队友进入TT-Z07进行所谓‘封闭测试’,目前四人已失联超过安全时限,生命信号微弱但稳定,确认被困。学院技术小组尝试介入,但发现卡尔斯的‘优化’深度嵌入了副本底层协议,粗暴干预极可能引发数据链崩塌,直接威胁被困者安全。”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室内六人。
身体坐得笔直、拳头下意识紧握的搬山云;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终端屏幕幽光映亮镜片的夜游适;身体微微前倾、高马尾随着转头轻轻晃动的归南;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已开始飞速分析信息的莫子夏;抱臂倚靠在对面墙边、灰蓝色眸子冷淡注视着投影的言霜降;以及那个刚舔完指尖糖渍、正慢吞吞把糖纸叠成小方块的霜雪成。
“任务目标:第一,突破紊乱的副本关卡,定位并安全救出四名被困学员;第二,评估副本失控程度与潜在风险;第三,”任桥霜语气微妙地停顿了半秒,“确保始作俑者卡尔斯·李本人安全——以便后续联合追责。”
“也就是说,”归南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咱们不用跑远,就在咱们第七区自个儿的地下‘游乐园’里,闯一个被疯子学长搞坏了的鬼屋,救出四个被他忽悠进去的倒霉蛋,最后还得把那个罪魁祸首揪出来——还得是活的、能说话、能签字的?”
“准确。”任桥霜点头,调出TT-Z07的原始结构图。那是一个标准的蜂巢式模块化训练区蓝图,但现在很多区域闪烁着代表异常的黄橙色。
搬山云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鼓起,声音沉稳:“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更不能让学长胡来!救人要紧,管它里面变成什么样,咱们一起给它打通!”
言霜降眼帘微抬,言简意赅:“目标清晰。障碍,清除。”她周身气息似乎更冷冽了些。
莫子夏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前的虚拟光屏迅速滚动着数据和图表:“根据记录,卡尔斯·李过往的‘优化’项目倾向于堆砌大量冗余交互和逻辑矛盾。我们需要做好应对高频无效信息冲击和非致命但高烦扰度陷阱的心理准备。”
夜游适的脑袋几乎要埋进终端里,声音细若蚊蚋却精准:“尝试连接外部诊断接口……协议混乱……大量非标准数据包……基础通讯频道干扰严重,内部地图可信度……存疑。”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最后又落在了霜雪成身上。
他已经把叠好的糖纸方块放进了随身小垃圾袋,拉上拉链。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刚消化完任务简报,慢吞吞地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在偏冷的光线下半眯着,残留着糖分带来的微量慵懒。
“听起来,”他开口,声音带着刚吃完糖的微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食堂今天的汤,“是个又吵又烦、还得替人收拾烂摊子的本地麻烦。”
任桥霜对他这种态度早已习惯,公事公办地补充:“任务地点在第七区内部,后勤支援相对便捷,但副本内部情况完全不可控。三十分钟后,在B-3区传送准备室集合。装备最后检查。”
众人起身。
搬山云开始认真检查战术靴的鞋带和护膝的松紧;归南原地小跳了几下,活动关节;莫子夏和夜游适低声交换着关于TT-Z07历史数据的看法;言霜降默默调整着腰后武器匣的固定带。
霜雪成最后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幅度不大但极其彻底的懒腰。他走到装备架旁,拎起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看起来容量堪忧的黑色扁挎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根通体深灰、两端流转着淡青与暗银光泽的“翠岚序曲”上。
手指抚过冰凉顺滑的杖身,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极细微的风拂过心弦般的共鸣感悄然传来。这感觉比平时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
但又躲不掉。
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并没有真实的饥饿感,却有种更深层、更难以满足的“空洞”在隐隐骚动。这个被人工魔改到B-、充斥着人为混乱的TT-Z07……
万一,里面那些扭曲、冲突、不稳定的规则乱流中,有那么一点点……能稍微“垫垫肚子”的东西呢?
这个微弱的可能性,像一□□饵,吊着他不得不去。
第七区地下,B-3区,传送准备室。
银灰色的金属墙壁泛着冷光,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传送平台,周围环绕着发出低沉嗡鸣的环状发生器。几名穿着两仪学院技术制服的人员正在控制台前忙碌。
“外部稳定锚点已就位,基础通道已加固,但内部数据流极度紊乱,实时通讯极大概率中断,定位信号也会受到严重干扰。”负责对接的技术员语速很快,“这是我们能整理出的最后有效区域地图,但卡尔斯可能连空间坐标规则都改过,别太依赖。另外……”
他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和惊恐的表情:“如果副本里有个自称‘小卡’、声音特别……呃,‘有活力’的卡通水母投影冒出来跟你们说话,尽量别搭理。那是卡尔斯去年用学院公共资源搞的愚人节‘惊喜’,理论上已经被删除了,但天知道他怎么又把它激活塞进去了……”
传送平台周围的环状发生器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灭,低鸣声逐渐升高。
霜雪成站在平台边缘,嘴里含着一颗新拆开的、刺激性更强的薄荷脑含片,清凉辛辣直冲天灵盖。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队友。
搬山云双脚微微分开,沉稳站立,土黄色的灵能微光在皮肤下隐约流转。归南踮了踮脚尖,眼神明亮。言霜降眼帘低垂,呼吸平稳悠长。莫子夏最后检查了一遍记录仪和数据分析模块。夜游适……试图把自己缩进霜雪成斜后方的影子里,终端屏幕的光映出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平台光芒骤然大亮,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轻微的失重与拉扯感传来,随即是脚踏实地的感觉。
以及,扑面而来的、全方位无死角的感官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