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劲、紊乱、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轰然爆发,并非攻击分裂体,而是结结实实地作用在水流年身上!
水流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后方袭来,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推开,踉跄着向侧面摔去!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那并指如刀的惨白手臂擦着他的衬衫肋下划过,“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
然而,霜雪成因这全力而为的远程干预,以及强行调动不稳定力量的反噬,自己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一个从正面扑来的、格外高大的分裂体,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蓄满力量的拳头,裹挟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左腹!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霜雪成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被折断的麦秆,被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面冰冷的镜墙上!撞击的力道让他后背和镜子接触处发出可怕的闷响,随即他身体一软,顺着镜墙滑落,瘫坐在地。但冲击的惯性让他无法保持坐姿,身体无力地向一侧歪倒,最终蜷缩着侧躺在了地上。
他左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手掌、战术外套和身下冰冷的镜渣。他的脸在镜屋冷光下白得吓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在一起,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他试着想抬头,却只是无力地歪向一边,灰色的眼眸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投向水流年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溢了出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右手手腕上,那个浅金色的【90%】数字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牌,瞬间变成了刺目的【80%】!
“霜雪成!!”水流年的惊骇嘶吼变了调。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里面混着太多东西:骤停的心跳、倒灌的冷气、还有某种即将崩断的弦音。
他刚从地上爬起,视野还有些摇晃,但那个身影——那个蜷缩在碎镜与血泊中、苍白得刺眼的身影——就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凿穿了他所有的感知。
不是“看到”。是“撞见”。
心脏不是停跳,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呼吸卡在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他看见血从霜雪成指缝间涌出的速度,看见对方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眼睫,看见那灰色眼眸中涣散的光,正艰难地、固执地朝自己这边偏移。
然后,才是声音、数字、倒计时,像潮水般拍打回来。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尖锐、更滚烫的东西,从恐慌的底部猛冲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那是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果刚才那一推再慢零点一秒,如果那并指如刀的手臂再偏一寸……
是因为我。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上。霜雪成腹部的伤口,飞溅的血,暴跌的数字——每一笔代价,都和他刚才站的位置、他毫无防备的后心,死死绑在一起。
但奇怪的是,在这滔天的愧疚和恐惧之中,另一股完全相反的情绪,正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上来——那是近乎暴怒的保护欲,和一种被如此决绝、如此不计代价地守护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悸动。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
用身体去挡,用那根本不稳定、会反噬自己的能力去推,用自己80%的完整度去换他一个擦伤的机会?!
理智在尖叫着分析利弊:这是最优解,这是战术选择。但情感早已溃不成军。水流年盯着那张惨白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野蛮的、循环的念头:不许死。不准闭眼。你得看着我。
谢焰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他看到了霜雪成飞出去的轨迹,看到了那飙出的鲜血,看到了暴跌的数字。数据流在他脑中疯狂报警——贯穿伤概率87%,内脏受损概率64%,生存率……他强行掐断了那个计算。现在不是计算生存率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还有超过二十个分裂体在扑来,星见的通道还在摇曳,水流年状态不稳。“贯穿伤……出血量……”他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金属框狠狠扫开两个趁机扑向霜雪成的分裂体,同时向星见吼道:“星见!通道还能维持吗?!需要精确时间!”
星见看到了霜雪成的惨状,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几乎要冲垮她的意志。她感到手腕上的护符传来一阵灼痛——那是情绪过载的警告。但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腥甜和锐痛让她重新聚焦。她不能倒下,霜雪成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还能……撑十秒……最多……”她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但那双维持通道的手,稳得可怕。
没有时间了!
星见倒计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强迫自己扭开头,不再去看那个几乎要撕裂他理智的画面。他必须拿到镜片,必须完成计划——因为那是霜雪成用命换来的时间和机会。
他对着小圆镜嘶声呐喊,声音里灌注了所有的绝望、恳求,以及那份刚刚破土而出、却已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牵挂:
“陈寂——!!你的手还能动!拿起笔!画下去!别管是什么!别管对错!那是你唯一的路——!!!”这一声,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也仿佛触动了镜中碎片最深层的某种东西。
背对的镜像,整个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条本已摇曳欲熄的淡金色光路,陡然亮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水流年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画凳猛冲过去!他眼里只有那块镜片,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霜雪成压抑的痛苦喘息。两个分裂体嘶吼着拦截,他根本不躲,也不看,只是凭借一股狠劲和本能,用肩膀狠狠撞开一个,另一个的利爪在他背上划开长长的血口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米!他扑倒在地,手臂竭力前伸,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镜片表面!
握紧!拉起!
第三日碎片载体——带有裂痕、残留着自我质问回响的镜片——入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狂暴扑击的分裂体,所有镜中挣扎哀嚎的影像,所有尖锐的精神嘶鸣,如同被按下了绝对静音键,瞬间凝固。随即,它们如同阳光下的污雪,迅速消融、汽化、消散得无影无踪。纯白而破败的展厅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晶莹的碎片、浓重的血腥味,和四人粗重凌乱的喘息。
水流年握着冰凉的镜片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顾,立刻连滚爬爬地扑到霜雪成身边。
霜雪成依旧蜷缩着侧躺在地,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痉挛,捂着腹部的左手指缝已被鲜血完全浸透,深红的颜色浸透了战术外套和身下的镜渣。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睫毛颤动,灰色的眼眸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水流年脸上,似乎想聚焦,却有些费力。
“霜雪成!霜雪成!看着我!”水流年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想去碰对方,却又不敢乱动那可怕的伤口,只能颤抖着手去擦对方额头的冷汗,手指冰凉。
霜雪成的嘴唇动了动,气息微弱:“……吵死了……”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奇迹般地还带着点他特有的、有气无力的懒散调子,只是被疼痛扭曲得变了形。他试图动一下捂住伤口的手,却引来更剧烈的颤抖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水流年这才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霜雪成的右手腕,看向那个数字——【80%】。数字的光芒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但颜色似乎比之前的【90%】黯淡了一些。而与此同时,霜雪成腹部那可怕的、仍在渗血的伤口边缘,开始浮现出比之前手臂擦伤时更明显、更活跃的淡金色微光,如同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努力交织、修复,血流的速度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减弱。
“修复……开始了……”水流年喃喃道,既是说给霜雪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霜雪成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死死捂住伤口的左手,任由那狰狞的伤口和淡金色的修复光暴露在水流年眼前。这个举动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彻底瘫软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碎镜,闭上眼睛,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谢……谢焰……星见……”水流年转头,声音依旧发颤,但已努力找回镇定。
谢焰和星见已经相互搀扶着走了过来。谢焰的眼镜歪了,脸上有几道擦伤,握着金属条的手在微微颤抖。星见脸色惨白如纸,鼻血已经止住,但血迹还留在脸上和衣领上,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谢焰身上,闭着眼,呼吸急促。
谢焰快速检查了霜雪成的伤口和手腕数字,冷静道:“贯穿伤,出血正在被规则强制减缓。80%完整度……暂时稳定。但修复过程会持续消耗他的体力和精神,需要绝对静养。”他顿了顿,看向水流年背上的伤口,“你也在流血。”
星见勉强睁开眼,看着霜雪成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水流年背上同样在缓慢止血的伤口,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后怕。“他刚才推开你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一瞬间极其强烈的‘决绝’和‘守护’情绪……”她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比这个镜屋里任何一片碎片都要……炽热。”
水流年跪在霜雪成身边,看着他紧闭双眼、脆弱不堪的样子,想起刚才他推开自己时那一瞬的决绝,想起他平时插着口袋懒洋洋吐槽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还有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汹涌而上。他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损的白衬衫外套,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伤口地盖在霜雪成身上,又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笨拙却轻柔地擦拭对方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霜雪成任他动作,没有睁眼,只是在布料碰到脸颊时,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像只受伤后格外安静的猫。
“……下次……”他忽然极其微弱地开口,声音几乎散在空气里,“……别喊那么大声……耳朵疼……”
水流年动作一顿,看着他,眼圈骤然红了,却强行忍住,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死寂的镜屋里,只剩下淡金色微光无声修复伤口的细微景象,和四个人劫后余生、沉重无比的呼吸。副本的冰冷与残酷,以最直接的方式烙在了他们身上。而某些东西,也在鲜血与守护之间,沉入了更深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