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室在二楼,一楼不设座位,只有两个对外的档口,同里面的伙计说要什么点心便称好用油纸打包。二楼有些座位,不过要点高昂的香茶才能入座。
楼下排队的人们谈论点心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不外乎是很美味啦,酥皮像新雪一样一抿就层层掉下来之类的溢美之词。
她拈起一块名为“贵妃红”的酥饼,咬开一看,里面是山楂馅儿的。品味片刻,她眼中带上真诚的欣赏,赞道:“酥皮做得极好,奶香足,入口即化。尤其是这山楂馅,酸得够劲道,一看便是用足了料,不是那等甜腻敷衍之物。”
寸大人不由得抚掌大笑,“明老板果然会吃,不愧是开茶楼的。像我这个朋友,吃之前还要问我是什么油做的,好吃不就行了?”说罢,揶揄地戳戳那常礼佛的朋友。
朋友只是笑而不语。酥饼常用猪油,他虽不会阻拦别人吃,但自己是守着清规戒律的。
明如光看出这不过是朋友间的打趣,笑道:“两位感情真好。”她眼睛一转,难怪寸大人在她来京城后多有帮衬,八成是希望自己能在商业上多出出主意。
寸大人见她目光中透着明悟,干脆点破:“我之前就想叫你来做我的掌柜,可惜你还在为自家茶楼操劳,我总不好挖角。”
商人之间讲究利益交换,既然他帮过她,她总该付出些什么。她应道:“寸大人客气了,茶楼有家父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小女子便是。”这就是在空闲之余愿意来帮忙的意思。父女俩在京城势单力薄,也不能总靠裴壑,还要想办法拉拢些别的关系才是。
得了明如光的承诺,寸大人脸上笑得更加得意,他很看好明如光,只不过从前在扬州没机会开口,现在机缘巧合来了京城,真是天助我也。
解决完一桩心事,寸大人又转向裴壑,“二……郎君啊,不知朝中局势,你可有什么看法么?”他表面上问看法,实际上是在问动向。他一向是中立派,但也懂得见风使舵的道理,最近朝中动荡,接下来会怎样,完全要看太子和裴壑如何斗法。
裴壑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睛,语气中带着笑意,眼睛却分外冷,“大人真是醉心公务,为国为民,难得休息,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直接被怼回来,寸大人并不恼火,毕竟他们不管在朝堂还是在京城都不熟,顶多偶有帮忙,扬州那次会面也只是互相摸了摸底,心里有数,远远谈不上上了同一条船。
寸大人的朋友出来打圆场,双手合十,“俗世之人执念难断,成日拉长耳朵瞪大眼睛,殊不知只是在虚度时日空耗光阴。”
他这朋友看得倒是开,同样修佛,那长公主躲在家庙远离漩涡,朋友倒还大喇喇地成日露面,巴结的人不在少数,却依旧半点因果不沾。寸大人似有所感,叹道:“蝇营狗苟,也不过是想多活两天罢了。”
朋友垂下眼睛,颇有些佛陀慈眉善目的意思,低吟一句,“唉,何苦来哉。”他悠远的声音同沉香回荡在室内,久久不散。
众人顿时一默,品味到同一份身不由己,在命运的漩涡中抱着浮木,时而腾空,时而旋转。
明如光率先打破这份哀伤,挑了些时兴的话题,她笑道:“最近多听到王家的轶事,茶余饭后,甚至连女茶客们也谈得津津有味呢。”她敏锐地注意到这几人表情各异,寸大人是忌惮,朋友是担心,裴壑则是烦恼。
“哦?那些女人们都说些什么?”
明如光也不点明,只是道:“寸大人在二楼坐了许久,应当也听见了吧?”
寸大人哈哈大笑,“王家!若不是有王少卿和王微月,早就沦落了!现在给大家增点笑柄,也算贡献了。”他笑够了,想起王老大所在东宫,又道:“只不过他们这背后之人,却喜怒无常,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啊。”
见裴壑又要制止,摆明了不愿让明如光听这些,寸大人摆摆手,“裴郎君啊,我理解你不愿让这些破事污了明老板的耳朵,但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呢?”
明如光也点点头,“不妨与我说说,若茶客聊起,也好知道哪些是该说的不该说的。”
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拦着了,只好低头吃酥饼。
寸大人见状,说起他前日的亲眼所见,“那时我正从东宫出来,突然听见背后一声低吼,我好奇地回头去听……”
东宫书房中,太子背着手站在紫檀书桌前,他的目光不知瞥见了什么,神色忽然不对了。沉声道:“是谁动了我的东西?”
东宫中的奴才皆是一惊,心道不好,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害主子又要发作了。可左看右看,也没人站出来。眼看着太子就要责罚所有人,王家老大颤抖着跪下了,他说他方才见书桌上的砚台有些不正,便摆了一下。
太子嗤笑一声,“不正?你是在说本宫不正?”
王家老大连声求饶磕头,说自己绝没有那个意思。直到东宫上下都听见了用力的磕头声,额头都磕青了,太子才悠悠道:“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
他拿起那方砚台,端详着,意味深长道:“这宫里的东西,还是摆在它原本的位置上,最让人安心。一动,就容易让人多想。你说是吗,王卿?”
别说王家老大了,在外面偷听的寸大人都一身冷汗,这太子心思之吊诡,谁都猜不透,颇感伴君如伴虎啊。
明如光听罢,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这入朝为官,可比常人想象中更加如履薄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