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两人再未见过面。明如光心中生气,明明只是闲聊罢了,何必如此认真,他也真是,说两句就跑掉了。
她一个人生着闷气,忽然被姑母叫去,不知道是什么事。
明鸾坐在书房的一堆账册后面,那堆册子好像从未少过,即便看完一摞,也会有新的补上。
维持一个大家族庶务的运转竟然如此不易。
明鸾的手边有一套收受贿赂的单据,完整地记录了她插手大房的金银器贸易、买卖市舶司内部消息的时间和收到的礼物。
上面贴了张字条,字迹潇洒地写着:“到此为止。”
跟踪明如光第二天便收到这东西,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的。
而那两个跟踪的人则带着知府的警告回来,哆哆嗦嗦地转达:“明家是看上这个位置了?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之前的丫鬟也被打发回来了。
“姑母好。”
小侄女的声音将她唤回,她的目光从单据上移开,看向明如光:“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着当面同你说会好一些。省得人多口杂,把话传出去。”
明如光面上一派恭敬温良,明鸾仔细地观察了一圈,本能地觉得她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他单方面的警告。
小侄女这么单纯,怎么可能掺和这些事呢。
明鸾轻轻叹了口气,“裴壑此人深不可测,莫再招惹,他的身份不必再查了。”
明如光不知道发生什么,怎么才几天就让大姑母放弃了,但她既然不打算说,也不必问,问多了反而不美。
她点点头,行了个礼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小梅不在身边,她难得有了一个人的时候。
说起裴壑,她又想起两人在车上的对话,自己真的有那么弱小吗?退一万步来说,弱不就说明毫不起眼,毫无利用价值么,有人会跟路边一颗石头较真吗?
脚步一顿,脚下刚好踩到一块小石子,应该是旁边步道踢上来的碎石。她将石子轻轻拨回花园中的青砖碎石步道上。
转念一想,一颗小石子,别人想踢飞就踢飞,想拿去垫桌脚就垫,身不由己。甚至这只是临时起意罢了,根本不算“较真”,谁让石子不会反抗。
身处连廊,望着大姑母精致的花园,青砖上雕着花,旁边铺着河床底磨得圆润的碎石子,凉亭边有着清河郡运来的嶙峋怪石,凉亭中的石桌则是白玉琢的。这苍茫世道,有谁不是一块石头吗?只是有人在步道上当景观垫脚石,有的摆到博古架上当奇石摆设。
不远处水车的轰隆声将她的思绪带去远处。
三五人正在清洗水车上的青苔,青苔虽有古意,看着清凉解暑,但时间长了会腐蚀水车,隔三差五便要叫人来去除。
其中一个小厮抱怨道:“随便洗洗不行吗,一会儿还有别的活要干。反正老是要洗,下次再弄干净点就好。”
同事当即敲了他的头,“你第一天来吗?大娘子的差事也敢怠慢。”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啊,敢得罪大娘子,仔细你的皮!”
之前有一天,她无意中撞见大房的夫人,也就是她的伯母和朋友聊天。
朋友是一位说话略有些刻薄的夫人,她用小扇遮住红唇,眉眼间却遮不住那股讥诮之意,“真羡慕明鸾啊,没有孩子和官人,才有那么多时间。”
伯母道:“可不是嘛,要不是她那么闲,哪可能把府中事务交给她。我就不行了,官人的生意做大了要操心,一双儿女也要操心,看我这白头发,唉。”
明如光知道伯母看似抱怨,实则在炫耀,从前还会跟着安慰两句,自从听懂了,她只会笑笑,再不接茬。惹得伯母自讨没趣,再不跟她说这些,只当她是个榆木脑袋。
伯母和朋友又聊了两句,伯母说,若不是明鸾有眼力见,趁大房腾不出手时接了庶务,她一个寡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就被赶出府自己找地方住了。
她们聊天从不会聊到二房。
聊到姑母也从不会避着二房,姑母这边也是如此。
又想起那天母亲处置管事,还有她之前的欲言又止。明如光好像明白了什么,一味地向众人表明自己无害并不会减少伤害,反而是把自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递出去。
最后,裴壑那句“弱者总是遭受更多窥视”,如铜钟在耳边震响。
她握紧拳头,一个大家闺秀很少做出这种动作,在礼仪的驯服下,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固定的标准,行走坐卧皆有讲究。
而握拳是心有不甘,表示反抗的意思,是绝对不能露出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