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右想,他就是那只被压在五指山底下的猴儿,翻不了身了。
要想恢复孑然一身,只能徐徐图之,做长久打算。
再看对面小娘子,一双眼,懵懵懂懂,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缓了缓神,粗略想了个主意,“小娘子,如果这份差事可以让你衣食无忧,还可以有大把的时间读书习字,你愿意做吗?”
阿罗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眼底渐渐浮起喜色,“愿意啊,怎么能不愿意呢?这差事真有这么好么?每月十两银,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吗?”
“其实还是要做一点的,比如……”他有些难以启齿。
“比如什么?”
“比如侍奉秦王起居。”
“没问题啊,端茶倒水奴婢都会。”
“不是这个,”在阿罗看不到的耳后,皮肤烫出红晕,喉咙都快干了,燕昼想了又想,才挑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是要……做男女之间做的事。”
阿罗彻底困惑了,“什么事?”
燕昼懵了,她是晓事宫女,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她比他知道的多吗?
豁出去了,“就是一起睡觉,生儿育女。”
阿罗豁地站起来,忘了是在马车里,头“砰”地撞上车顶,“哎呦”了声,抱着脑袋坐了回去,“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你不愿?”
阿罗觉得天都塌了,“奴婢不知道要做这个,奴婢还想出宫呢。”
成为皇子的女人,她岂不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侍奉秦王,若以后能得一儿半女傍身晋一晋位份,月钱远不止十两,还不愿吗?”
“奴婢不愿。”阿罗垂着脑袋,“奴婢只想攒够银钱出宫。”
原来是想出宫。燕昼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问这个问题:“是要出宫寻一个好郎君嫁人吗?”
阿罗愣怔片刻:“奴婢还不曾想过……”
她如今温饱都成问题,哪里有闲情逸致去想那些事?
但大人好似对这个问题格外执着:“假如呢?假如小娘子要嫁人,会选怎样的夫婿?”
阿罗回忆了下她在民间见过的夫妻,“找个一心一意踏实过日子的夫君吧。”
“一心一意”,也就是说,“三妻四妾”的秦王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图钱不图身,如此最好,这样她就不会因为被冷落而伤心。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她开心,他也能应付阿娘跟祖母。
“你很想出宫?”燕昼问。
阿罗垂着眼点头道:“奴婢做梦都想出去。”
进宫前,觉得宫外生存不易,但入宫后才发现,这里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高墙四四方方,远不如宫外天宽地广,长久住下去,得疯。
燕昼若有所思,喃喃着“知道了”。
阿罗后知后觉想到:“大人,您为何要问奴婢这个?您跟秦王很熟吗?”
熟,那可太熟了。
燕昼掸去袖口沾上的盐粒,“秦王是个好人,你若不愿,他不会强迫你,不必太过担忧。”
这跟传闻中的秦王很不一样,可大人又何必骗她呢?大人为她解惑,收养了狸奴,还管了她一顿饱饭,让她有车可乘。大人心地这般好,肯定不会骗她。
“奴婢相信大人。”
燕昼闻言抬眼看去,小娘子的眼眶微红,浑身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见刚刚那一番话显然都是肺腑之言,半点没掺假。
有心逗逗她,“不怕我骗你?万一你进了少阳院,发现秦王就是个见色起意的小人又该如何?想找我算账都找不着。”
“您不会骗奴婢的。”阿罗仰脸一笑。
“这么肯定?”
阿罗反问:“那您会骗奴婢吗?”
“不会。”不必思考的答案,下意识就说了,说完燕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回答的过于快了,扶额道,“你诈我。”
阿罗忙不迭叉手告饶:“大人恕罪。”
车厢一瞬安静,橘黄的光线透进来,将不大的空间填满。不知谁先笑了,扑哧一声,很轻很轻,就像冬日清晨的初阳,薄薄一层,温煦。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马车突然停靠,不再向前。
容福前去探路,隔着车壁禀报道:“主子,有金吾卫封路,所有车辆一律不得前行,估摸着一两个时辰走不了了。”
太阳已经半数没入地平线下,再等一两个时辰,宫门都要下钥了。
阿罗的心猛地一坠。
出宫前,李尚宫三令五申,若是敢夜不归宿,直接逐出宫去,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