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欲醒来,便感受到胸口上有团东西。于是她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有个七八岁的娃娃趴在自己怀里。
那是如何一双眼睛,半是纯粹半是仇恨,两种极致的情愫皆入了一个小人眼中。
“······你?”敖烈抬手放在娃娃身上,托住她的臀,“是你的爹娘···救了我?”
敖烈清楚记得自己是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可现今只有她和这个娃娃在悬崖边上,不见娃娃的父亲、母亲。莫不是有人追杀自己,还连累了无辜?
怀里娃娃似是吓傻了,只仰头看着半空,对敖烈的问话充耳不闻。
敖烈沉默地抱起女娃,单手撑地站起身。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娃娃,便转头找自己的长剑。
忽然,怀里小人抽噎。她压抑着哭嗓,几乎闻无可闻。
可敖烈是谁?她是龙族同辈里的佼佼者,与自家兄长并称“龙族双璧”。
敖烈瞬间心软,自己伸出手轻拍着娃娃的后背,温声道:“小妹,可以告诉我,是谁杀了你的爹娘,我···我来为你报仇。”
那女娃闻言,圆溜溜的黑眼珠颤动着,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极小,需要敖烈与她头挨着头才能听清。
敖烈凑过去,听到娃娃说“妖怪”两字。
“告诉我,是什么妖怪。”敖烈继续轻拍女娃的后背,垂眸看向小人。
怎料怀里小人倏然抬眼,二人目光交融,“姐姐,你也是妖怪。”
敖烈的手一顿,僵在半空,随后又拍着背。她道:“······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瞬,随后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她的手紧紧抱住女娃,试图用身上的体温为这个娃娃暖一暖。
这个娃娃一声不响,一昧钻入敖烈怀中,埋头不语。
敖烈起初想过替人报了仇后,她再找个好人家,留下钱财以供女娃平安长成。可转念一想,自己在人间游荡的十几年里,不乏见过典妻卖女的腌臜事。
思虑着,思虑着,她便抱起小孩儿,回到那摞宅院里。
敖烈甫一推门走入,迎面听到一声惊呼。
“娘?你去哪儿了?家里怎么这么乱?”听声音估摸是个半大的小伙。而事实如此,那年岁不大的少年一见自家妹妹在陌生人怀里,神色呆滞,顾不上害怕和犹疑,抄起一把柴刀,指着敖烈道:“你是谁!把慧娘还给我!”
怀中女娃闻言,突然哭出声,只喊着“哥哥”,教敖烈有些束手无措。她先是将女娃慧娘放在地上,自己则是往后退至篱笆栅处。
她抱拳行礼,“我名叫敖烈,此前因遭宵小暗算,幸得好心人救助······可等我真醒过来时,慧娘倚在我怀中。我二人不在院内······”
那半大的少年一看庭院里遗落下来的刀剑打斗痕迹,没有敖烈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反而默默抱回妹妹慧娘。
他抬眉掀眼皮,回了一句“无事”,转身回了屋子。随后他又独自一人拾起柴刀,在敖烈的注视下,无声地背好竹篓,似是要上山去。
敖烈清楚自己应当留下金银,不作声地离开,然后找到黑手,替天行道。
这是话本子、唱戏里所写的桥段,她这十六年里都是这样度过的。
当她想起慧娘眼中的懵懂和恨意时,脚下生根似的,目送着半大少年走进密林。
敖烈对整个院宅设下法罩,随即快步赶上少年的步伐,组织着措辞,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谁料这名看上去瘦弱的少年出声制止,他声线平缓,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真相。
“你不用感到愧疚,我爹娘在年初时就死了,因山匪劫财而死。”
少年说话时,夕阳西下,橘红霞光却照得人遍体生寒。他道:“不过是两个妖怪而已,是他们善心泛滥,执意要抚养我和慧娘······”
敖烈清晰看见,少年眼底泪光朦胧。似乎知晓自己的不堪,少年假装抬手擦汗,顺道揩去眼角的泪,对着敖烈恶狠狠道:“你怎么还不走!就喜欢看人不堪?!”
敖烈却说:“你想学武吗?”
少年挥舞柴刀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敖烈。听敖烈又问了一句“你想学武吗”,他握紧手里的柴刀,小声道:“······我更想上学,我想要做官,我想要让害死我爹娘、大壮哥、红霜姐、李媪媪王翁公的人,锒铛入狱。”
他说着,手上动作继续,略微驽钝的柴刀砍断比他胳膊还粗的枝干,一棵三尺高的桦树便轰然倒下。
敖烈道:“我可以······”
他截声道:“止戈无用,止戈可用。”
少年侧头与敖烈对上视线,眼中悲哀晕开,“···但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妖也一样···”
他吐完这句话,便不再理会敖烈,闷头砍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