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肇元界下坠,天地灵气四散崩流。苍明山得天独厚,灵气顷刻充满灵脉,也就遭了觊觎......”
他知道,在肇元界下坠前,挽道就已经在苍明山沉眠了。肇元界下坠后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空白。
她该知道的,知道了才能抉择该如何处理。可不知为何,卫川竟觉得,自己口中道出的每一个字,于她而言都是钝刀割肉般的残忍。
望着挽道眼底泛起的红意,卫川压下心头的不忍,缓缓续道:“定辰宫的人至此后,便在都督府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噬元阵,我们都叫它吸山大阵。只是那阵中凝聚的噬元珠,十之八九,都不会被送往定辰宫。”
听到这里,挽道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微微颤动,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卫川沉默了下去,镇安院的这处小厨房平凡得只剩人间烟火,柴禾的余温、瓷碗的浅痕、木凳的糙意,皆是尘世寻常模样。
却又不凡到发生了这一场决定着今后灵修界走向的谈话,每一句低语、每一丝情绪,都藏着撼动天地势力起落的暗潮,藏着灵脉沉浮的隐秘,更藏着往后无数灵修的生死归途。
登位仅数月就遭逢大变的天地共主,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沉眠离位时埋下的血债。
这般锥心刺骨的残忍,竟比百年前那一场将她重创至沉眠的偷袭,还要痛彻骨髓、难承其重。
渐渐西沉的落日,一寸寸敛去天光,将小厨房里的人影拉得狭长而孤寂。人间烟火尚在,可挽道心中那片天地,却已随着真相层层揭开,坠入比沉眠百年更冷的寒寂。
许久之后,她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却尽是苦涩。
苍明山五行主金,所凝噬元珠最合剑道修行。定辰宫执掌灵珠炼制,却尽数赠予昙花剑宗,这其中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百余年前,她一意孤行,坚信自己是对的,逼沈玄清回昙花剑宗调兵参战。
他就那么一去不返。
在被偷袭被围捕到几乎走投无路的刹那,她也曾怨恨过,怨恨过就连沈玄清都不管她了。
百年沉眠,她本能地期盼着他来找她,她等着沈玄清来告诉自己,他从未背离过她。
可惜,直到她醒来,沈玄清都不见踪影。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莲台剑主、剑道化身……很可能已经陨落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到最后,终究没能等来沈玄清的驰援,不是他不愿,许是他不能。
如今想来,一代剑道魁首,想必也是折于弟子之手。
她和他,都困在了那场百年前的浩劫里,都成了人心诡谲与世事无常的牺牲品。
“你知道吗?”
挽道忽然轻声开口,“我刚进肇元界的时候,什么人也不认识,被扔到了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直到一个清逸出尘的剑客来找了我,他给了我一把剑。”
“那是我此生第一柄剑,名唤濯尘。”
“那个时候,师尊也没说要收我为徒,是这个剑客,带着我一剑一剑,劈开过荒林迷雾,斩过天地妖兽,他教我握剑、教我立身、教我何为道。”
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遥远的暖意,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我曾以为,那便是我师父了。可他说,他是我的友人,带我进这天地剑道的友人罢了。”
卫川自是知道她口中说的剑客是谁,他不是一无所知的稚子,自此也明白过来她为何如此哀伤。
莲台剑主沈玄清,昙花剑宗创宗宗师,曾凭一柄剑、一颗护世心,撑起灵修界半壁晴空。
就在肇元界崩坠前夕,莲台剑主凭空销声,再无半分踪迹。父亲曾和他提过,昙华剑宗既已至此,沈玄清九成九是陨落了。
“一剑昙华开万古,此心长系世间人。他和我说,他的剑是苍生剑,他的剑宗,为护苍生而立。”
话音落下的刹那,挽道终于哭了。
自醒来至今,眼见定辰宫腐朽堕落、灵脉遭劫,她都未曾落泪。可此刻,她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轰然决堤,哭得浑身发颤。
就在这一方烟火寻常的小院里,就在灶台烟火旁,她声声凄厉、咬牙切齿,吐出了苏醒以来的第一句血誓:
“无论是谁,窃取他的宗门,污染他的剑道,我必让他,以魂飞魄散,偿这万古罪孽!”
卫川闻言,未发一言,他只是以最郑重的姿态,俯首于她的面前。他不必应诺,不必起誓,这一俯首,已是将命与道,尽数交付。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许久之后,卫川忽有所感,猛地抬首:“阿姐,有人潜入都督府了。”
挽道自也察觉到了,她还知道,那人这会儿朝着刘昂刘若的院子去了。
“走,去看看。” 她缓缓起身,语气复归平静。
“记住,在这古凉城,我只是林芜。”
“我倒要瞧瞧,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又是怎么堕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的。”
万事万物,皆应有缘由。司持衡的性情大变需要缘由,为苍生持剑的昙华剑宗为何会集体叛道,同样需要缘由。
那些年,在她和沈玄清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