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家了,有生死与共的袍泽了。
她的家却没了,肇元界已经从天上坠下来了,她的挽云殿想必早就四分五裂了。
至于袍泽,顾长寂生死不明,祝离也不知道复生没,叔夜葳也不知道是否原谅自己了,司持衡...不提也罢。
对了,这辈子他还有父亲。
她的父亲...不论是生她的那个凡人父亲,还是锻造她的太曜,都......不谈也罢。
就连她的苍鸾剑,这会儿都埋在肇元界里,不知何时才能重回她身边。
萧乾佑的前世,也就是兆夜,处境倒是和自己当下有些相似,除了一身本事,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一时之间,她倒是有些理解兆夜的感受了。
本就孤行人间,还遇上她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之后日日夜夜追着她打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那这辈子,他消气了吗?
想到这儿,挽道悄悄抬眼瞥了萧乾佑一眼,见他压根没望向自己,先是松了口气,转瞬间心头又覆上一层落寞。
若是他执意不肯跟自己回灵修界,那可如何是好?
凡人寿命,至多不过百年,她再也不能、也不该再为他寻一副躯壳重铸肉身。
唯一让挽道稍感宽慰的是,兆夜能转世投胎,足以说明,叔夜葳并未真正厌弃她。
百余年前的那场惊天大战过后,她昏迷过去了许久。
她一醒转,便直奔无边暗狱,想去将他接出来。
她想告诉他,再也没有人能关着他了。
可刚踏入第九层,她便觉出不对劲。
这里太静了,静得死气沉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她一边连声唤着“兆夜”,一边快步冲向关押他的那间灵牢。
可那灵牢,竟已门户洞开
牢内,他低着头,盘腿坐着,无论她如何声声呼唤,他始终没有抬眼。
在那刹那,她只觉得如坠冰窟,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周遭的死寂骤然被无限放大,耳边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方才那点奔向他的热切,顷刻间被冻成了碎冰,狠狠砸在心口上。
她甚至不敢上前,怕这一步靠近,会撞破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胜利在望,自由在即,他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却也没有赴死的理由。
后来,她一遍遍地查,一遍遍地翻遍这暗狱的每一寸痕迹,指尖抚过灵牢碎裂的石纹,搜尽残存的微弱气息,却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他,是自绝而死。
不明缘由,不留只言。
在她以为终于能将他带出牢笼、重获自由之前,他亲手掐断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他给她留下的,只有手中的那半块护心鳞。
护心鳞本是他强行贴在她胸前的龙族至宝,可以追踪她的踪迹,方便日后报复。
在那场惊天大战前,这一整块护心鳞尤在她胸前。
激战之中,这护心鳞更是为她挡下好几记致命杀招。想来,便是在那时候,完整的龙鳞碎成了两半。
这半片护心鳞,可以掉落在她激战过的战场上,却万万不该,出现在兆夜囚居的灵牢里。
是谁,把半片护心鳞带给了他,目的又是什么?
挽道猜不出来。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取出聚魂珠,将他散落在暗狱各处、几近溃散的魂魄一一收拢,而后带着这半块护心鳞与凝着残魂的聚魂珠,走了趟窥心阁。
她在窥心阁等了三日,叔夜葳都不肯现身见她。
挽道知道,叔夜葳还在怪她,便将聚魂珠和半块护心鳞留在了窥心阁。
叔夜葳一定明白,她这是在求什么。
想到这里,挽道看了眼活生生的萧乾佑,心口那处沉寂多年的钝痛,又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叔夜葳终归是将他复生了。
其实她当初所求,不过是叔夜葳拼好兆夜的残魂,再将魂魄放回她妥善保存的原躯之中。
奈何后来,她遭遇众叛亲离,万念俱灰下沉睡,叔夜葳再也不可能联系上她。
肇元界崩坠之后,兆夜的原躯更是被埋进了浩浩荡荡的太初元石之下,仅凭叔夜葳,根本无力掘开下坠的肇元界寻回他的身躯。
也就这样,兆夜才摇身一变成了萧乾佑,成了一个有家人有背负...凡人。
这本没什么不好,他可以度过从未有过的圆满一生。
这时候,她重新看向萧乾佑。
孟然还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一些废话,萧乾佑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回归的视线。
短暂的无措过后,他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这一幕,让挽道想起了当年困在灵牢里,总是欲言又止的兆夜。
灵修者的一生很漫长,让她曾以为一切总有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可如今回过头看,天道无情,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她根本掌控不了这世间的一切机缘。
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是得即刻就做。别等一切都来不及了才追悔莫及。
慢慢地,挽道走到了门口,望着远方天际的那处斜阳,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她的心事,染得一片滚烫。
“萧乾佑,你还打算和我拜堂成亲吗?”
她抱胸回身,昂头看着他,尽情欣赏着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眼底翻涌的惊涛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