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雪终于停了。寒风卷着战场的血腥味，钻进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里。

马车突兀地停驻在古凉城门前的荒地上，身披黑甲的定西军将士环立四周，如一道铁铸屏障，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甲寒映残雪，肃杀漫四野。

“开！开！开！”

马车外，定西军将士的吼声忽地响起，如同山呼海啸一般，震得车壁都轻颤起来。

待到三波吼声沉沉落地，车厢内的林芜从混沌中睁开了双眼。

她揉了揉发沉的眼皮，茫然四顾，入目的却只有马车里那一方素净的车顶。

“马车？”

林芜一个激灵，慌忙坐直身子，双手飞快地摸向四肢。见关节处毫无束缚，她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低声庆幸：“幸好没被逮住。”

下一瞬，她瞥见自己身上的青袍，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她分明记得，自己穿的是灰扑扑的破布衣裳，怎么会换成这般整洁的青袍？

仔细一看，青袍的袍角竟还沾着血！

林芜心头一紧，慌忙解开衣领，确认没有任何陌生的瘀痕或受辱痕迹后，那股攥着心脏的寒意才缓缓消退，她扶着车厢壁，低低喘了口气，总算稍稍定了定神。

“怎么......这袍子这么凉？”待到心神稍定，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衣料缠了上来，她又觉察到了不对，这青袍，竟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林芜连忙摊开双手，双目瞬间瞪得滚圆。

记忆里那双手黑黢黢的，布满裂口与污垢，可眼前这双手分明白皙细腻，只是掌心藏着几处硬实的老茧，透着常年握持某物的痕迹。

她心头狂跳，鬼使神差地将双掌贴向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几分青袍的凉意，“我的身子，却是热的”。

这一切太稀奇了。

林芜皱着眉回忆，几天前，她带着小乞丐混迹流民潮中南逃，却还是倒霉地撞上了羯人散兵。被他抓住，无非就是沦为两脚羊，死了比活着还惨。万幸那羯人落了单，走投无路之下，她和小乞丐们声东击西，拼死杀了他。

虽侥幸脱身，可她心里清楚，那羯人的同伴迟早会循着踪迹找来复仇。走投无路之下，她别无选择，只能让小乞丐们四散离去，自己则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试着引开追兵。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半路上她就昏了过去，一睁眼就在这马车上了。

又一阵排山倒海的吼声炸响，林芜浑身一颤，心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悄悄撩开马车布帘一角，只敢留出一道细缝，一双眼朝外望去，满是戒备。

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哀鸿遍野、流民四散，而是一支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黑甲军队。她略一打量，人马不下万余。那股森然凛冽的煞气，穿透车帘的缝隙，直直地漫了进来。

他们正对着一处高耸城墙的城门，看其形制，正是这城的南门主城门。青灰砖石经风雪侵蚀，早已斑驳不堪，墙缝嵌着经年残雪，白痕错落，与苍灰的城体相映，尽显沉肃与荒寒。

城门中央的黑木牌匾上，“古凉城”三个大字被朔风刮得褪了色，边角处甚至崩开了细痕，笔锋却依旧苍劲凌厉，带着几分睥睨边关的傲气。

“古凉城？这是何处？”林芜来不及细想，视线越过环伺马车的黑甲将士，落在十余步外的身影上。

这是一个身着黑色甲胄的将领，宽肩窄腰，看上去非常年轻，和面目狰狞的羯人将领完全不同。

“是王师打回来了吗？”林芜眼眶发红，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萧乾佑端坐在骏马乘风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他身侧，一根高达六七尺的长杆直刺天穹，杆顶赫然挑着达赛的尸身；长杆不远处，是一群双手被缚的西峦兵卒。

他们个个瞠目欲裂，死死盯着杆顶那具失去生气的身影，喉间压抑着悲愤的呜咽。

谁也无法接受，昨日还亲自率领他们翻越苍明山、誓要驰援古凉城的少主，今日竟已落得如此头首分离的下场。

有几个年轻的西峦兵卒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定西军的长枪狠狠抵住胸膛，只能踉跄着后退，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定西军的将士却对他们的悲愤置若罔闻，新一轮吼声响起，这一次夹杂着长枪捶地的声响。

“咚！咚！咚！”枪杆砸在冻硬的雪地上，沉闷的响声像是擂在每个人的心头。

“定西军！定河山！”

“开城门！降者生！抗者死！”

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空气都在发颤，连城门上的铜环都跟着嗡嗡作响。

将士们脸上满是血战之后的亢奋与决绝，甲胄上的血渍与雪沫冻在一处，却丝毫不影响他们挺直如松的脊梁。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宣言，是无数血战换来的底气。

萧乾佑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这一幕。待看到城门口动静，他缓缓举起右手，定西军将士的吼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沉重的外城城门在铰链的吱呀声里缓缓洞开，卷起漫天雪尘。身着灰甲的中年守将领着甲胄齐整的西峦骑兵，踏着积雪列阵而出。

守将生得虎背熊腰，面容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贯下颌，更添几分悍戾。他腰间悬着一柄弯月形的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兽皮，正是西峦部族的制式兵器。

他们没有往前半步，只是在城门下列成坚阵，与定西军遥遥对峙。

守将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萧乾佑身上，声音粗嘎如破锣，带着浓重的西峦口音：“萧帅，某乃西峦节儿乌勒。少主虽陨，古凉城却未必能破。”

萧乾佑勾了勾唇，“留古凉城原样，缴械不杀，我放你们走，让你们带走达赛的尸首。”

话音落时，他的指尖搭在定疆刀刀柄上，眸底的冷冽淡了几分，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守将轻笑，彷佛猜到了萧乾佑会这么说。

他昂首看向了苍明山，目光掠过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晦暗。风雪卷着山巅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甲胄上的肩甲簌簌作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驱马前行，马蹄踩碎地上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中原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某也可以当回俊杰。”乌勒的声音粗嘎，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他勒住马缰，与萧乾佑遥遥相对，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扭曲，“萧将军既有此仁心，西峦上下，自然感念。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杆顶达赛的尸身，语气沉了几分，“少主尸骨在外，风吹雪打，我等做部属的，看着实在揪心。不如先请萧将军命人放下少主遗体，我等也好安心缴械。”

萧乾佑唇角的笑意未减，眸色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