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团队七人在话剧演出前半小时,一起赶到那家the vaults 地下剧院。
剧院的入口很不起眼,隐藏在西区第五大街的一处偏僻拐角,狭小的拱门进去,便是蜿蜒向下的扶梯,墙壁两边,布满色彩斑驳的海报和涂鸦。
走进里面,空间如名,圆拱顶的天花板下,一方中等大小、十分简陋的圆弧舞台。
观众席则呈椭圆阶梯式,紧密围绕舞台,没有座椅分隔。
放眼望去,观众们三三两两分布,坐着等待开场,或闲聊,或发呆,穿搭也千奇百怪,但大多年轻,融入剧院略显昏暗的光影里,整个环境,充斥自由与反叛的氛围。
还别说,同郑希音的气质格外搭。
只是等了许久,临近开场,人数依旧远比预测的还少。
想想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对英国人来说,像睡前故事样耳熟能详吧?再怎么改编,恐怕也没新意可言。
方才等待无事,米燕拿起旁边悬挂铁筒里的宣传单看了看,经李屿屿翻译,大家知晓了,原来这场公益戏剧的表演者,是附近一所社区大学的话剧社员。
年轻好啊,年轻养眼,尽管听不懂。
米燕还没看过正宗的英式戏剧,倍感新奇地挽着俞敏、李屿屿等人,坐到倒数第三排中间十分富余的位置上。
出去接电话的段方禹和郑希音,仍留最后一排。
双手反撑身后,郑希音翘起腿,意兴阑珊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舞台,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非主流打扮的一男两女从后门进入,越过她,坐到前排。
恰将她与米燕等人隔开。
刚坐下不久,其中手牵手、看似情侣的纹眉男女就开始接吻,还是恶心黏腻的湿吻。
与他们同行的黑皮女生,坐在男人左侧,仿佛对此司空见惯,偶尔瞥上几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浅浅勾唇,郑希音饶有意味看了会儿,也许太过明目张胆的审视,引得激情拥吻的男人,眼睛眯开一条缝,朝她觑来。
被影响好事,自然没好脸色,却在看清郑希音面貌时,纹眉男瞳孔放大,油腻腻脸上的不悦,倏而就变了,变成一种充满挑逗的张扬。
郑希音觉得有趣,高仰下巴,觑眸笑着,不躲不避回视他,一种自上而下的冷艳。
远远瞧两人,就像美杜莎与蛇般。
这时,“好看么?”
伴随略显冷清的声音,身侧落下一道阴影。
郑希音转头,看接完电话的段方禹,面色不善坐回她身边。
她眯起眼,妖娆展笑,“没你好看。”
口蜜腹剑,段方禹相信她才怪,方才明明瞧她看得目不转睛,挺起劲的。
想到这,他眸光不自觉浸染一层寒意,朝前排仍在拥吻的男人投去。
护花使者出现,纹眉男自然收敛了勾引,匆匆停止接吻。
而他女友显得意犹未尽,睁开眼,刚想询问,余光瞥见身后坐着的亚洲帅哥时,眸子里闪过不暇掩饰的惊艳。
痴痴的,忘记原本要说的话。
好在话剧开场,观众席的灯光转瞬熄灭,众人目光纷纷投向舞台。
方才的事,成为不足为道的小小插曲。
最后一排没其他观众,但段方禹还是将嗓音压得很低,稍显几分压抑,问:“为什么不去前排和米燕他们坐?”
昏暗中,郑希音反问:“这里有什么不好?”
他说:“好过你独自一人。”
她展眉,轻笑,“不是还有你嘛。”
身侧停顿一下,他声音更低,“那倘若我没回来呢?”
舞台姜黄色的追光,恍惚从段方禹半张侧脸闪过,映出他清晰深刻的轮廓。
说不清什么神色,只觉得有些过于认真了。
郑希音不回答,反转头,朝舞台轻轻说着,“你知道吗,莎士比亚所有戏剧里,我最讨厌的,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段方禹眉心一耸,微微愕然,才想问为什么,郑希音却竖起食指,按在他唇缝,轻轻嘘了声。
示意人物出场。
温腻的感觉一触即离,段方禹怔忪几秒,视线才随她转向舞台,看朝气蓬勃、金发碧眼的罗密欧,在掌声中闪亮登场。
不错,至少罗密欧的扮演者很帅,有几分书里英姿。
郑希音歪起头,像一只妩媚慵懒的波斯猫,细细打量着,台上年轻帅气的罗密欧。
段方禹不经意瞥见她这番姿态,和她眼里的光,像被闷声砸中太阳穴。
不自觉抿唇,成一条线。
没过多久,女主人公朱丽叶登场了。
本该激动人心的一幕,女演员甫张开嘴,一口充满印度风情的蹩脚英语,顿时华丽丽地,让所有人出戏了。
剧院响起不小的倒喝声。
脱离演员颜值和演技,剧本改编也差强人意,遑论,还强加不少网络热词的恶趣味,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郑希音丧失最后一点观赏兴致,这才冲身边人,慢悠悠问:“你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微弱光氛里,段方禹缓了缓,说:“在场不存在没看过的吧。”
“那你觉得罗密欧怎么样?”郑希音又问。
视线刚好从舞台上罗密欧的扮演者划过。
这次,他几乎瞬间回:“不怎么样。”
郑希音顿时挑起眉骨,望向他,眼里充盈光彩,好似众里寻他千百度,终于寻到志同道合的一个。
“世人但凡提起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想到的,总是那缠绵悱恻、恩怨纠葛的爱情悲剧,却容易忘了,故事的开篇。”
“开篇?”
郑希音:“见到朱丽叶的前一秒,罗密欧还在为另一个女人,肝肠寸断。”
段方禹微微凝眸,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所以呢?”
“上秒爱的神魂颠倒,下秒就能移情别恋,难道你不觉得,他们的相遇,本就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吗?”
“......”
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如此不同。
段方禹斟酌着,一时竟无法反驳,须臾才道:“也许,后者对他来说才是真爱。”
“真爱?”
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亦或难以置信,从他嘴里听到如此纯真的言论,郑希音前俯后仰笑起来。
待笑够了,她说,“一见钟情也好,天降真爱也罢,不过主角和观众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没有足够能力,只凭一腔愚勇就去招惹,既招惹了,又束手束脚顾虑良多,最后害人害己。这也配叫爱?”
段方禹终于洞悉她的想法,不置可否敛眸。
半晌,他反问:“那如果是你呢,又能怎么选?”
似乎不需要思考。
郑希音潋滟一笑,直勾勾地凑近他,眼中光芒闪烁,“你在问我?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看来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啊。”
“......”
段方禹心神一荡。
舞台浓烈斑斓的光,恰从他眼睛一闪而过,像极光,像星河。
趁他微微发怔的空隙,郑希音撤回身体,笑着离开。
余光恰巧瞥见,前头亲吻的纹眉男正背着女朋友,将咸猪手伸向结伴的黑皮女生,从后腰慢慢摩挲,钻进她衣服。
肆无忌惮地调情。
郑希音半眯起眼,昏暗中,忽幽幽说:“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讨厌这部戏吗?”
旁边,段方禹心神回笼,大概猜明原因,却仍顺她的话,淡淡重复,“为什么?”
她一笑:“很简单。”
看她那般笑,段方禹直觉不好。
果然下秒,郑希音猝地一跃而起。
他来不及阻止,她已用盖过演员话筒的声音且无比流利的英文,冲整个剧院大喊——
“因为罗密欧是个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