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很浑浊,也很单纯。
牛抬起鼻子,朝他点头。
霍水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加布疑惑:“你干嘛呢。”
霍水不好意思挠挠脸,“我,看它跟我打招呼呢。”
加布叹了口气,靠在土墙上,没好气回他:“最好别这样,等会有你难受的。”
霍水抿紧唇。
白玛和加父磨好刀,准备就绪。
热水、盐,糌粑是为牛准备的断头饭。均匀混合后,牛蹒跚走过来,低下头吃。
趁这个时候,白玛和加父绑住牛的前腿,上好炮钉枪——一柄长约一米,像黑钢管一样的枪。绳使劲一拉,牛呈跪伏状跌倒在地。
它一躺在,肉陷在清晰分明的肋骨中,皮包肉包骨,一根一根显露,好像能隔着能层皮,看到骨骼转折的棱角。因为生病,它大概已经许久没有进食,再不宰杀,连这最后一点肉也没法利用。对牧民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牛老了,挣扎也挣扎不动,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加父按住牛角,白玛拿着上好的枪,抵在牛的眉心,牛意识到什么,四肢开始乱摆,浑身的肋骨一翕一张,瞳孔慌乱的震颤,头不自觉摇摆,使钉枪没法对准。
白玛只得放下枪,单膝跪在牛的面前。
他伸出手,贴着牛的眉心抚摸。周围所有人静默无声。
很快,牛闭上眼,就不动了。
“唵嘛呢叭咪吽。”
念出这句话,白玛站起来,利索地再次拿起钉枪。
——嘭
金属螺栓高速射出。有一声清晰的、硬物碎裂的声音。
牛抽搐蠕动着,到死也没再哼一声。
霍水扭过头,这回由他闭上了眼睛。
加布看牛,又不动声色看向霍水,小声嘟囔一句,“你看,我就说吧。”
牛死后,眼睛由灰黄色转为青紫色,就证明已经完全死去。加父掰开牛眼,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彻底没反应。就可以开始操刀了。
剥牛时,要从牛脖子上开到,一直拉到胸膛,皮一扯开,就割断劲动脉,加布递过已经拌好盐的盆子,拿去接血。
沥血大约十分钟,必须完全放干净,否则肉会腥、酸。
霍水和加布站在牛的两侧,按压胸膛,加速血液排出。肉在跳动,血还是烫的,在寒冷的天窜出热气,一股极端的铁锈味侵占他的口鼻,让他想吐。这和在羊卓雍措不一样,那时猪已经死了、血放干净了,身体冰凉,没什么冲击。而这那,不久前的十分钟,这还是一个曾经跪地乞求、朝他打招呼的生命。
恍然间,一句话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是白玛曾经对他讲过的:
“我们的生命,是由其他无数生命支撑而起的。”
霍水从未对一句话这样感同身受、刻骨铭心。
“喂。”
忽然,加布错愕地喊住他。
霍水抬起头,他感到有一道比血还热的液体,滑了下来。
“你哭了?”
霍水摇摇头,用胳膊把那道液体擦去。
“是太熏了,眼睛疼而已。”
血放完后,白玛拿刀走了过来。剥皮,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将一整头牛沿脊椎骨一分为二,去头、去四肢、分解牛身,筋膜和板油撕下来,码放整齐。
加布在一旁分拣清洗内脏,霍水洗好毛巾,替白玛擦汗。
另一组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半下午,两头牛就处理好了。
到马了。
马牵出来,同样是个跛足,但似乎更为严重。它的右后蹄是吊着的,像是一个灌了沙子的布口袋,失去骨头的填充,在空中摇摆。
牧民说,这匹马本不该在这个冬宰月宰杀,它的寿命还长,至少还能活十年,甚至二十年。但前不久,它骨折了,只能提前结束他的生命。
霍水问一旁的加布,“骨折了不能治吗,它还能活很久吧。”
加布摇头,“马骨折了是没法治的,只能杀。”
“是很难治吗。”
“几乎治不好,因为马的构造很特别,一条腿断了,剩余的腿就要承受近一千斤的体重,会有各种严重的并发症,而且马生来爱奔跑,即便花重金治,它们也没法保持静养,伤势只会反复严重下去,直到痛苦死去。”
加布叹息。
“马看着庞大,实际上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
按照先前的流程,喂食,绑住马,放倒——放倒这一步出了差错。
这匹马很犟,它的三条腿死死扒在地上,每倒下,就挣扎着再度爬起,脖颈弓起,上面的肌肉紧绷,带出脉状的青筋,拽它的笼头,它就把头偏向另一侧,鬃毛根根倒竖,鼻子在寒天喷出两道长曳的白气,悲鸣着嘶吼。像铁刃擦过金属的震颤。一声接一声。
牧民无法,只好一齐上阵,再度拽倒后,用体重把它压在地下。
“等一下!”白玛出声阻止。所有人一瞬停止动作。
他蹲下去,上前查看。
马目不转睛地昂头,盯着他。
霍水看着马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即将死亡的恐惧、悲伤,绝望,相反,眼神很温和,与它暴烈的性子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他无法辨别,却又十分近似于人类的某种情绪。
白玛抚上它的脸,轻轻摩擦。马不再挣扎。
“这是一匹母马,它生育过吗?”
牧民点头,说前不久它才刚生下一匹小马,此刻就拴在牧棚。
白玛了然,说:“把小马牵到前院吧。”
说罢,他站起身。把马牵了出去。霍水跟在一旁。
前院是一大片草场,平时牛、羊、马就在这里吃草。深秋了,草有些枯黄,太阳沉到山的边角,光变得厚而浓重,将整片草场染成了没有铁锈味的红,风飒飒吹过,扬起马的鬃毛。
白玛在前面牵,霍水站在马的一侧。
霍水转头看马,马也正巧转过来,与他两相对视。
马比人庞大许多,霍水有些怕,害怕它会在方才那样突然暴起,几个壮汉都压不住。
但马只是迈着跛脚,踉踉跄跄,朝霍水靠近了些,头偏移了一个角度,用鼻子去碰他的脸。马鼻子潮湿,呼吸间有一股牲畜特有的腥气。马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水光粼粼的瞳孔蕴藏着人一样的感情,像一颗黑的燧石。霍水伸出手,学着白玛的样子,去抚摸它的脸,马温驯接受,低下脖颈,主动去蹭他。
最后,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脸。
马的舌头是凉的、湿的
霍水心中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良久。小马被牵出来,白玛放开绳索。
母马没有逃走,只是一瘸一瘸、一瘸一瘸地走到草场中心,卧了下来。
小马见到妈妈,欢快跑了过去。在它身边绕圈、欢快跳跃、前蹄子打着后蹄,一会儿咬妈妈的尾巴,一会又追逐起风的尾巴,在草场奔跑。玩了一会,好像累了,卧在母马的旁边,头依偎在它的怀里。
母马伸出舌头,为小马舔舐鬃毛。
风吹过草,像海掀起浪。
所有人都静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霍水不自觉颤动,手一抖,碰到了白玛的手背。他发现白玛并没有睁眼,薄薄一层眼皮映上红光,睫毛轻颤。
再三犹豫下,霍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能感到白玛有一瞬明显的僵硬,然后又迅速回握了过来。力道非常重。
在那之后。母马再也没有反抗,白玛亲手分解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