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走到后半,人潮逐渐稀释。快要走到尽头,四个人才终于顺利会和。
彼时,梅朵的嘴已经脏成花猫,左手一碗豌豆冰粉,右手一个奶渣包子,手腕还提着油炸串串。加布手也没空着,捧着炸土豆,辣椒面、孜然,葱花,炸得金黄酥脆,吃得油光满面。
霍水皱眉:“你怎么给她买这么多垃圾食品。”
加布什么也没解释,只把吃了一半的炸土豆递到霍水手里,又抽出一大串铁板鱿鱼,把他另一手也塞住。
“给你留的。”
霍水咽下一口唾沫。被美食堵住了嘴。
集市后半大多是手工艺、日用百货。藏式的工艺品,可以用色彩斑斓、柳绿花红来形容,一入眼,没有柔和的过渡,大块的高饱和色块给人一种醒目华丽,却又不失神秘的感觉。
路过藏毯铺,几十张织毯搭在木架,倾泄而下,红红黑黑,构成一块彩的小空间,满铺对称的图样强烈吸引人的眼球,不管买不买,都想走近看看、摸摸,再感叹一句,巧夺天工的设计。梅朵进了逛了半天,买了一张,说要当自己的小被盖。
又走过杂货铺。摊上一层红布,红布上一些零碎小玩意。镀银的刀、铜锈的灯、牦牛骨、藏银手串、铜鎏金小佛像、大大小小的转经筒,还有一些天珠。看到天珠,霍水眼皮一跳,默默退远了一步。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个精致小盒子。小盒子呈方形,便携小巧,刻有火焰纹和莲花的浮雕,层层叠饰,看起来繁复且考究,一看就是民族风味十足的小把件。
“这是什么。”霍水问。
“这个是嘎乌盒。”白玛接过盒子,搓了搓。
“不像是汉语。”
“对,‘嘎乌’是藏语里护身盒子的意思,是一种小型佛龛,会装一些佛像,喇嘛的神物,经文的绸片,或者舍利子,用作护身祈祷,不过现在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饰品而已,会放自己认为珍贵的东西,成为独一无二的护身符。”
霍水恍然大悟。
梅朵凑过来,从藏袍领口里掏出一个更加小巧的盒子,炫耀般展示,“我也有一个,好看吧。”
霍水弯下腰问,“你的里面装的是什么?”
梅朵捂住小盒子,神秘说:“这个可是少女的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哦,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霍水把玩着手里的小盒,想要不要给自己也整一个。
“喜欢吗。”白玛问他。
“啊,嗯,挺好看的,可以买回去当个纪念。”
其实是看大家都有护身符,加布白玛有天珠,梅朵有嘎乌,他这个光秃秃的光杆司令也想要一个,去去霉运。但这种心理有点幼稚,他不好说出口。
还没等霍水决策好,白玛转头就付好了钱。
“你怎么给我付了。”
“送给你的,你来西藏,我还没送给过你什么东西。”
霍水握着小嘎乌盒,顿时觉得,这个小盒子的价值又贵重了一分。他心中冷不丁浮出一个念头,他想在里面放一个跟两人回忆有关的东西,算是纪念这次旅行。
至于放什么——待定。
集市到了最后末尾,终于碰见二手摊,两人精挑细选,淘了两部八八新的便宜手机,重新接入伟大的互联网,自此告别了原始人的生活。
加布也淘到了好货,一把一眼相中的藏式小短刀。牛骨刀柄,笔直硬朗,在手上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用腰带别在腰间,十分别致。他的气质生来就符合这种反骨的锐利。
一趟集市逛下来,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开开心心回家了。
晚上。霍水插上电话卡,躺在床上摆弄手机。
不出意料的,除了晚鸿雁的99+短信和99+电话、运营商一些骚扰,就再也没有其他信息了。
晚鸿雁尽发一些无聊的视频、发疯语录、对秃头导师的控诉、路边看到的狗屎也要拍给他,没一点营养,左眼进右眼出,三十秒就清完了消息。
霍水点开聊天框。
【霍水】:1
对面秒回。
【晚鸿雁】:活了?
【霍水】:滚
报完平安,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忽然重新拿回了现代小板砖,霍水却突然有了一种老头子初次接触科技,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知道该干什么。
要是以往,大概就随便看看新闻、刷会儿视频、读点文章、时间一下就晃过去了。但现在,他却没有这种欲望。
手机不离身时,他常常会感到一种焦虑。热点讯息如瀑布洪流,一个没注意,就被下一条热点冲走,互联网永远新鲜热烈、朝气蓬勃,多巴胺时刻临阵以待,泉眼源源不断,永远不会再流过同样的河水,只要一分钟没看,就可能跟某条讯息擦肩而过,从而接不上同龄人的对话。这会让人不焦虑吗。
但实际。霍水放下手机,静静凝望天花板。
现在他感到的情绪,并不是缺乏娱乐的无聊,而是可以与自己独处的平静。
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情绪并不是在受这个小方块操弄,而是站在这片土地,与人对话、与人相处、与人结交,从而生出的一种真实可触的喜怒哀乐。
他错过了很多。但这刚好,他并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霍水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白玛。
他也在查看手机。而且速度跟自己一样快,这说明他也没什么需要回复的东西。
“有错过重要的事吗。”霍水问。
白玛冲他摇摇头。
“失联这么久,没有朋友担心你吗。”
这句话问完,霍水有点后悔。他觉得这有些僭越别人的隐私。
但白玛很坦诚,实话实说:“上学的时候有很多朋友,但是毕业后,我们基本都不会再联系了。”
“原来你是这种类型啊。”霍水自言自语。
“很意外?”
霍水点头,“因为你性格很好,我以为你会有很多,嗯,挚友之类的。”
白玛笑笑,予以否认:“我其实不怎么主动跟人讲话,也没加什么社团,正常上课,正常练琴,大学很快就过去了。大家能凑在一起说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生活在共同的环境,分开后,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霍水认同,但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他和白玛的关系,此刻不也是仅仅建立在这个“生活在共同环境”中吗。
“你觉得,我们分开后还会再联系吗。”
白玛沉默,反问了一句:“你呢,霍水,你会想要再联系我吗。”
这个人,哪有用问句来回答问句的,太狡猾了。霍水感到一丝窘迫,但他还是老实回答。
“会。”
可能觉得一个字显得不够真诚,于是他又解释。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一起聊天也很舒服,我也觉得很神奇,可能人和人就像磁铁,合适的人会不自觉地互相吸引。虽然离开共同的环境后,我们或许就没什么可聊的了,但我还是会想跟你分享我的生活,也想要了解你不在我身边时,过着什么样的人生,难过的时候听你倾诉,成功的时候为你开心。我希望即便我们相距很远,直到再次见面,还是能像现在这样,没有隔阂地坐在一起。”
霍水深挖自己的内心,用最具象化的方式,阐述自己对于友谊的理解。
白玛笑了笑,回道:“我也是。”
说完这一串,霍水长舒一口气。
他掏出了自己几乎全部的感情,唯独有一小部分,像一块硬硬小小的石头,被他藏了起来。羞于见人。
霍水指尖一跳,碰到了床头的手机。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马上快天黑了,你先去洗澡吧。”霍水催促道。
白玛点头,进了浴室。
霍水迅速拿起手机,在床上坐直,披上棉被全副武装。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晚鸿雁的聊天框。
【霍水】:1
对面依旧秒回。
【晚鸿雁】:怎
【霍水】:你怎么天天秒回?不写论文了?
【晚鸿雁】:你懂什么,摸鱼越狠,论文越稳。有事禀奏,无事退朝
【霍水】:你有没有那个
【晚鸿雁】:哪个
【晚鸿雁】:?
【晚鸿雁】:喂喂喂?
【霍水】:网站
【晚鸿雁】:你干嘛,你要看黄片
霍水捂住脸,觉得人都彻底丢完了。但好不容易买到手机,他可不想因为乱点链接,中什么奇奇怪怪的病毒,只好出此下策。
【霍水】:你知道就行了,干嘛说这么直接,有没有一点接头的默契
【晚鸿雁】:不是吧,你通网第一件事就是看片,高原生活这么压抑
【晚鸿雁】:行吧,我发你
【霍水】:要男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