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慌张张,又是飞奔二里。
霍水只觉得,他怎么一整天都在奔跑、摔跤、吃泥巴的路上。这二里地就是一千米,一天下来,自己居然跑了两个体测,还是在缺氧的青藏高原!人的极限真是不可估量。
霍水踏着一地碎石子路,踩着厚底的胶鞋,火急火燎赶回卫生所。
“阿兰!”
霍水推开门,莽莽撞撞就想冲进休息室,却被门口问诊台的格桑一把拦下。她说,病人刚醒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身体还很虚弱,自己已经把灯关上让他休息了,进去的时候千万要安静一些。
霍水点点头,便放轻了脚步,推开门进去。
室内光线昏黄,只有一小束夕阳照在病床,窗口一盆茉莉,正释放花香,床的侧面拉了一片棉布帘,霍水悄悄走过去,拨开帘子,就看见了正依靠在床头的白玛兰泽。
他的藏袍已被整齐叠好,放在床头,只剩一件薄褂子在身上,他的脸色确实还不太好,在黄昏衬托下,唇色依旧发白,眼下一抹青黑,碎发乱乱搭在头上,额间渗下绵薄的汗,打湿了一部分鬓角的发,伴随他一阵轻一阵重的喘息,却有了一种衰败的美。
他眼睛半垂,神情黯淡,没有一丝笑意。
霍水说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让他想起以前在楼下见过的流浪狗。
狗淋着雨,发着抖,蜷缩在单元门窄窄的雨檐下。它害怕人,人来时会抖着腿往后退,它又想要人的垂怜,因此往后退的同时会拼命摇尾乞怜,讨好地咧开嘴角。人走时,它又会趴回去,死气沉沉,半垂着眼,与一场无慈无悲的大雨做伴。
想到这,霍水心纠了一下。
“阿兰?”
白玛循声抬头,看见是霍水,眼顿时亮了。
霍水看着他,想起那只狗。越发觉得心疼。
霍水上前,想抓住白玛的手,刚伸出去,就看到自己一手的脏泥,觉得不好意思,刚要收回,就被白玛一把抓住,死死攥住。
“诶,脏。”霍水说着,想往回抽。
“没事。”他说,并不动声色加重力道。
白玛的手上贴了几段医用胶布,大概刚拔针没多久,一用力,针眼就开始渗血,透得跟纱似的胶带一下就染红了,都这样了他还在犟,霍水见了,吓得赶忙卸劲,任他拿捏。
“你好点了吗。”霍水拗不过他,只能无奈问。
“好多了。”白玛扯出一个弱弱的笑。
“你怎么忽然就晕倒了,要不要去医院再看看。”
白玛摇头,让他放心,“大概是早上没吃早饭,又闻到那个味道,有些不舒服,不是什么大事。”
霍水这才松口气。
他看着霍水,反问道,“你怎么了。”
霍水一愣,恍然注意到,因为自己来的太急,装备都还没脱。
——脏兮兮的下水衣、结满泥块的长筒靴、不干不净的脸,一股泥巴水味的头发,整个人根本就是一副被遇难救援上来的模样。
如果要说此刻要选出最像受难者的一个,霍水会毫不犹豫选择自己。
“哈哈。”霍水苦笑,本想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给白玛叙述,却猛得想起身上脏,便只好站着的,弯下一点腰去讲。
“你晕倒之后,发生好多事。”
见白玛脱离生命危险,霍水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也算落地了。找到了住处,也不用再费尽心思转往县城的医院,闯过了这几大难关,心情总算明媚一些。
霍水一只手被握住,另一只手却停不下来,一会张开,下一秒又握成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绕着圈摇晃。
他讲如何从公路来到这个村子,如何为丢包担心,如何遇到一群好人,看他们落魄至此,居然连挂药都不收费,还免费给他们提供床铺。
讲如何被一个力壮如牛的藏族小孩拎着跑,去下泥塘子抓一群小猪,在泥里连连吃瘪、喝泥汤,又讲看到了羊卓雍措,看到了那么大、那么长的经幡,简直像一个会漏风的大帐篷,像天上会飞的游鱼。
讲到最后,最酣畅淋漓的莫属大战藏獒的事。
霍水露出得意的小表情,手上的动作挥舞地更加激烈,恨不得再拿起套索,重现当时的威武。
白玛坐在床上,牵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只微笑地、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就躲开了,幸好躲开了!你知道它多聪明吗,当时我还以为它是猪王呢,谁知道是只小藏獒,如果提前知道,我肯定不敢跟它对着干,但结果,哼哼,还是我赢了。”
讲到这,霍水停下来顺气,对上了白玛的视线,大脑瞬间变得空白。那个眼神热切地让他晃神。热切、却这么温煦,好像一片能慢慢煮透煮熟自己的温水湖。这一愣,再要讲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在听吗。”
“在听啊。”他轻轻回,并捏了一下霍水的手。
"真的吗。”霍水疑问,心想不会是刚才讲得太激动,像个春游回来跟父母报告旅程的小孩似的,被看了笑话。
白玛没有再回答,只递出一个请求。
“霍水,你能再弯点腰吗,我现在还起不太来。”
“好啊。”霍水欣然答应。
“还不够,再弯一下。”
霍水照做。
“再蹲下来一些可以吗。”
霍水开始疑惑,不过还是乖乖听话。
“你到底要干——”
话没说完,霍水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你干什么,我身上脏。”霍水慌忙要挣开。
“不脏。”他缓缓说,像在轻描淡写描述一个确切笃定的事实,语气比起轻柔,更接近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白玛抱得很轻,没用什么力气,像是轻轻搭在自己身上,只要想推,一下就可以推开,但听到那声“不脏”,心里又热又烫,那汪温水渐渐上浮,现在,包裹住了他,开始咕嘟咕嘟沸腾。
他的内脏骨头皮肉肌肤,都开始被这种温度细密融化,于是没力气的反倒成了自己。霍水维持着姿势,靠在白玛的肩头,任由他抱着。
“辛苦了。”白玛靠在他耳边说。
“嗯。”霍水应声,说话的语气也随着他放轻许多。
白玛的怀里很热,手却很冰。霍水手上热,身体却因为吹风而发冷。互补的两人,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下,一片幽静安宁的鹅黄色空间中,静静拥抱。
“要抱这么久吗。”良久,霍水尴尬地出声。
他弯着腰的姿势有点累......而且今天被猪顶了好多下,还在疼。
白玛松开手,在即将离开时,带着一声撩拨的笑,附耳低言。
“您害羞了吗。”
听到这句话,霍水一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血往脸上涌,头发尖都恨不得变成红的,一张老脸差点没挂住。
原来他是等着报客运站的一箭之仇呢!
霍水退了两步,眼睛不敢跟白玛对视,只好往下移,却看到他因为抱了自己,变得一团糟的褂子,这时脑子忽然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吹着小喇叭、嘟嘟嘟地围绕他转圈——你抱了他呀,你们刚才还在亲密地拥抱哪!这有什么,怎么被说一下,就要害羞了。反击!反击!反击!
于是霍水顶着一张毫无说服力的红脸,大声道。
“我才没有!”
说罢,像是为了证明,小狗一样扑上去,又抱住了白玛,把泥巴疯狂往他的身上蹭。
两个人欢快地倒在床上,在一片茉莉花绽放的黄昏中,笑得像无忧无虑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