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大的傍晚有风,香樟叶簌簌落在小径上,教学区后侧的林荫道几乎没人,是云旖旎特意选的地方。
她没再像上次那样莽撞,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计算机学院回宿舍的必经路口,等了近四十分钟。
直到远处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黑外套、双肩包,步子迈得很快,低头看着手机,是司堂。
云旖旎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心,迎了上去。
这里没有旁人,没有围观,没有打断,她只想好好说一次话。
“司堂。”
他猛地顿住,抬头看见是她,整个人瞬间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里先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沉成一片僵硬。
“你……”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有事?”
“我有话跟你说。”云旖旎尽量让语气平稳,“这里没人,你听完,好不好?”
她刻意往旁边让了让,把整条安静的小路都留给他,姿态放得很轻、很软。
司堂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攥紧背包带,指节泛白。他想走,可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与委屈,脚像被钉住了一瞬。
“你说。”他哑声道,却始终不敢看她眼睛太久。
云旖旎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高三晚自习,我提林澈,真的只是随口说一句初中同学的志愿,我和他从来没有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去帝都,更没想过——”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
“更没想过要跟任何人走,除了你。”
“我来Z大,是我自己选的历史系,也是因为——我感觉你会在这里。”
“司堂,我没有选F大,没有选别人,我选的是你所在的地方。”
她把所有藏了大半年的心意,摊得明明白白。
林荫道很静,风都轻了。
司堂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扎进心里,又烫又疼,又酸又麻。
理智告诉他:该听下去,该问清楚,该抓住她。
可情绪先一步溃堤——他太怕这是安慰,太怕是同情,太怕是他听错、是他自作多情;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失控,怕抱住她就再也放不开;
更怕下一秒,她会说出他承受不住的转折。
在云旖旎准备继续把话说完、彻底解开误会的前一瞬——司堂猛地别开脸,声音发颤:“……我还有事。”
“司堂!”云旖旎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布料,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别碰我。”他声音哑得破碎,几乎是逃一样,转身就往林荫道深处跑。
这一次,他跑得比开学那天更快、更决绝,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在逃离一场让他窒息的温柔。
云旖旎的手僵在半空,只抓到一片晚风。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终于撑不住,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人。
没有打扰。
她把所有话都摊开了,把心意说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跑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原来有些害怕,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抚平的。
有些自卑,连被喜欢,都不敢信。
司堂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跑。
直到转过林荫道的弯,彻底看不见云旖旎的身影,他才猛地刹住脚,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像刚跑完一场漫长又绝望的长跑。
背后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追来。
她没追。
这个认知,反而比被她当面质问更疼。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下去,单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连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刚才她那句句清晰、字字温柔的话,还一句句砸在他脑子里,炸得他整个人都快麻木。
——我和林澈从来没有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去帝都。
——我来Z大,是因为我感觉你会在这里。
——我选的是你所在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是他这大半年里,午夜梦回最不敢奢望的答案。
可他还是跑了。
像个逃兵。
像个懦夫。
司堂狠狠一拳砸在身后的树干上,闷响一声,手背立刻泛起红痕,他却浑然不觉疼。
疼的是心口。
是那种明明被人捧出真心递到面前,他却因为自卑、因为胆怯、因为那点可笑又脆弱的自尊,一把推开,转身就逃的荒谬与痛苦。
他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高考失利,恨自己发挥失常,恨自己连站在她面前平视她的底气都没有。
她考了678,可以去F大,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顶尖学校。
而他只有642,跌跌撞撞才挤进Z大计算机系。
她那么好,那么耀眼,那么坚定地走向他。
他却只敢躲,只敢逃,只敢用冷漠和逃避,把她一点点推远。
刚才她伸手碰他的那一下,指尖很轻,很软。
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开,还说出了那句伤人的——“别碰我”。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不是不想碰。
是太想碰了。
想抓住她,想抱紧她,想把脸埋在她颈窝,告诉她这几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告诉她他有多怕失去她,有多怕她真的跟着别人走。
可他不敢。
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怕这只是她可怜他、安慰他。
怕一旦靠近,一旦当真,下一秒就会从云端摔下来,粉身碎骨。
他配不上。
配不上她主动奔赴,配不上她清清楚楚的心意,配不上她放弃F大、选择Z大的这份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