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安静了很久。
史林站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
文娘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史郎,从前你说的还算数吗?”
史林嘴唇翕动,声音发抖:“我……我什么也没说过……”
文娘点了点头,忽而一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那个笑容让沈缨华心里一紧。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个人被推下悬崖之前,最后一次抓住崖壁,发现什么也没抓住。
“你说过不会让我有事的。”文娘的声音很轻,“你说过等事成之后,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过你不会像别人一样丢下我。”
她边说边往前走,一步一步,朝史林走去。
“你说过。”
“你说过。”
“你说过。”
每说一次,史林就往后退一步。他踉跄着撞上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史林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像是被逼到绝路的猎物。
文娘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一臂。
“你说过。”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伸手探入袖中。
沈缨华瞳孔一缩——她看到文娘袖口里露出一截尖锐的银光。
“拦住她!”裴湛低喝一声。
护卫冲上前,但文娘已经动手了。
她扑向史林,手中握着一把剪子,那是她平日里缝补衣物用的,磨得锋利无比。
剪刀径直扎进史林的脖颈。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伤口处射出来,血雾喷溅。
文娘还想拔出再刺,护卫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按在地上。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痛苦挣扎的负心郎,热泪满眶的眼中竟露出笑意。
史林双手捂着脖子,靠在墙上,鲜血不住从他指缝中流出来,他的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无助地看着周遭。
裴湛:“沅娘,去看看他。”
杨沅君犹豫着上前一步,却见史林咳嗽一下,血从喉咙喷出,嘴角溢出血色的泡沫,他的眼神从惊恐逐渐焕然。
杨沅君摇摇头,道:“正中主脉,没救了。”
她话音刚落,史林的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灰暗,捂着伤口的手从脖子上垂了下来。
文娘被护卫反剪双手,从地上拖起来。
她看着史林的尸体,彻底笑出了声,癫狂又凄凉。
“哈哈哈……史郎,你忘了我说过的,必不会再让人负我!”
裴湛对护卫招了招手,示意将文娘押下去。
沈缨华呆愣原地,看着眼前血腥又悲凉的场面,默默无言。
文娘经过她身边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娘子,你回长安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家里人,我想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是不是把我忘了……”
她说完便被护卫带走。
沈缨华攥紧拳头,转身冲着远去的背影,大声应了一句:“好!我一定替你找到他们”
文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抬头看着云层后的朦胧月光,喃喃自语:“若是早些遇见你们就好了。”
杨沅君走到裴湛身边,低声问:“少卿,文娘她还有……活路吗?”
裴湛无声摇头。
杨沅君回头看了一眼史林的尸体,他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僵硬地靠在墙边。
沈缨华走到磨坊门口,看着文娘远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抬头望着夜空,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村里透出点点灯光,宛如指引归途的灯塔,可那里面再也不会有村口那盏灯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裴湛负手走出磨坊,回头看着眼眶红红的沈缨华:“走吧。”
沈缨华轻声应了一句,跟上他的步伐。
月光从云后探出头,照在寂静的村中小路上。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无边夜色中,终于都有了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