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老摆摆手:“报什么官?几十年前死掉的人,官人亦无从查起,何必惊动官府?再说了——”他又看了一眼裴湛三人,
“三位外乡人还等着出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湛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负手站在一旁,沉默地观察村民的一举一动。
……
因着三人是为帮葛二郎采药才出的院门,谷老看在胡家人的面子上,并未多言,只是令两个后生“护送”三人回文娘家。
回到里屋,沈缨华终于憋不住了:“谷老有问题!”
裴湛透过窗棂瞟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压低声音:“何出此言?”
沈缨华道:“那谷老不知骸骨是谁时,眼神闪躲。知道那尸骨死了好几十年后,反倒是松了口气——他怕的不是老骨头,似乎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湛转头问杨沅君:“确定死亡年份有这么久吗?”
杨沅君肯定地点头:“死亡十年内的骸骨,腿骨不会那么轻易折断,骨质也比这重得多。且那骨头断口如虫蛀,我怀疑这具骸骨死亡时间甚至在五十年以上。”
“这骸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沈缨华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难道真是几十年前从山上摔下来的?”
裴湛没回答,转而问:“刚才那位有癔症的阿婆,你们认识?”
“村里人叫她秋婶,住在村子最后边,”沈缨华接话,“她一直在找一个叫‘正儿’的人,那日我和沅娘进感神洞——”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眼睛慢慢睁大。
“正儿。”她又重复了一边,“谷老在石室提到的阿正,还有那句‘对不起’,刚才秋婶也说是谷老害死正儿。”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杨沅君站起身,透过窗棂又确认了一遍,院门口无人守候。
她压低声音:“那咱们去找秋婶问问?”
裴湛静默一刻:“等夜深再动身。那老丈嘴里说着不追究,但未必不会派人在暗处盯着。”
……
三更天,月隐星沉。
裴湛带着沈缨华和杨沅君从后院翻出去,沿着屋后的阴影摸向村尾,秋婶的土屋就在那儿。
破旧的土胚房,墙角的裂缝都能塞下一个拳头,院门不知所踪,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电灯。
裴湛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二人止步。
他悄无声息靠近窗边,侧耳听了一息——屋里没有声响,连呼吸声也没有。
不对劲!
他轻轻推开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点燃火折子,三人一愣。
屋里没人。
床榻上只有一床破了洞的被子,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被扔在床边。
床板缺了一块,露出黑洞般的夹层。
裴湛上前一步,将火折子探入其中,发现侧边放了一个灰蓝色的布包。
他取出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已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缨华和杨沅君一左一右凑上前,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舒正。
册子里的内容并非典籍杂记,而是舒正的随笔记事,有些页面密密麻麻,有些则只有两三行,字迹也从一开始的工整到最后的潦草。但其内容足以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采买回村,忽感无力,头晕目眩,身体日渐消瘦,葛叔说我得了‘诅咒之病’,活不过今年。”
“村中信俸感神,可我不信,我要查清这‘诅咒’到底是何,死也要死个明白!”
“二十年前,史家灭门案唯一活下来的就是史林,他从不谈旧事,一定知道什么。”
“我灌醉他,问他父亲当年为何杀死家人后自尽。他说史村长在杀人前去过几次感神洞,回来之后越来越不对劲,项变了个人。”
“我不顾史林和母亲的劝阻,每夜偷偷去感神洞找寻答案。终于,被我找到了!”
“洞中一处石壁上,详细记载了感神的来历。”
“所谓的‘感神’根本不存在!
“这里是前朝废太子的后人——杨感的避世之处。他为了躲避追杀,带着护卫躲在鹿回山的洞穴中。”
“后来,杨感忽染病疾,日渐衰弱,医师束手无策,护卫病急乱投医,请来一位道长。”
“道长直言,杨感被人种下虫蛊,需得在特制的石棺中待上三日,让蛊虫离身,若上天垂怜便可存活。”
“可惜不到两日,杨感便气绝身亡。”
“护卫们已无家可归,便以守陵人的身份居住此地。为避人耳目,将此洞命名为感神洞。”
沈缨华瞪大双眼,喃喃自语:“所以村里的‘诅咒’——就是虫蛊?”
裴湛面色微沉,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潦草到难以分辨,三人凑在一起看了半晌,才大致猜出内容:
“我终于明白。村里的诅咒之病,就是当年杨感染上的虫蛊,这病会藏在身体里很多年才发作……”
“我要去那石棺中,我要活下去!”
册子到这里戛然而止。
三人沉默了很久。
裴湛率先开口:“他去了石棺。然后呢?他活下来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同时噤声,火折子被迅速掐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院外响起:
“秋婶!秋婶你在不在?谷老让你过去一趟,有话问你!”
没有人回应。
那人又喊了两声,低声骂了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缨华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谷老在找秋婶——他怕秋婶说出什么。”
裴湛将册子收入袖中:“我们得在谷老之前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