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允也不着急,在老街的茶摊坐了半晌,给相熟的茶博士塞了些碎银,又帮着隔壁磨豆腐的老妪挑了水,一来二去,终于有位守着铁匠铺的老掌柜松了口。
他敲着手里的铁砧,叹着气开了腔:“孟大人既诚心来问,咱也说句实话,当年逃婚的哪里是柳家大小姐清婉,那是二小姐清彩呐。”
孟安允身子微微前倾,示意老掌柜继续说。
老掌柜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柳家那大丫头,打小就性子烈,瞧不上苏家那游手好闲的少爷,成亲前几日就卷了铺盖跑了,柳老爷那是脸都丢没了。”
“后来苏府那边派了人堵门要说法,婚期定死了,改不了也退不得,柳家急红了眼,就打了庶出的二小姐的主意。”
“那二小姐是侧室生的,娘早没了,在柳府跟个丫鬟似的,性子软得很,柳老爷直接让人把她锁在房里,灌了药,套上大红嫁衣就塞进了喜轿。”
老掌柜顿了顿,拿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口凉水,“谁知道那丫头命硬,半道上药性散了,硬是挣开了轿帘的绑绳,从轿子里滚了下去,摔在官道旁的雪沟里,柳家的轿夫追了半天,竟让她跑没影了。”
孟安允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追问:“那她后来怎会嫁给李家大郎?”
“跑了之后柳家对外只说大小姐被歹人掳走,把这事盖了过去,谁也不敢提二小姐替嫁的事,怕得罪苏家。”
老掌柜叹了口气,“二小姐摔断了腿,躲在山里冻了半宿,正巧遇上李家大郎上山打猎,见她可怜就背回了家。李家人实诚,知道她是柳家的人,却也没想着送回去,就留她养伤,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亲。”
“只是这人实在命苦,嫁过去好几年都没怀上孩子,柳家那边本就不管她,李家虽不说什么,可县里的闲话也多,她身子本就弱,熬了好几年才怀上一个,结果孩子生下来没满百日就没了,她受了打击,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孟安允心里极其复杂,又问:“那云娘呢?李族老说云娘是他们的孙女,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娘是人走后第二年,李家在山口的雪堆里捡的,那时候孩子冻得只剩一口气,李家人心善,想着媳妇儿生前一直想有个女儿,就把孩子抱回了家,对外说是自家的孙女,取名云娘,护着这孩子长大,从没跟人提过捡来的事。”
老掌柜摇了摇头,“柳家这些年对二小姐的事那是连提都不提,谁也想不到,李家人竟会把这孩子养这么大。”
旁边几个凑过来的老人也纷纷点头,有人补充道:“柳老爷那人,眼里只有脸面和家产,二小姐在他眼里就是个物件,替嫁不成跑了,他只当丢了个东西,连寻都没认真寻过,哪会管她的死活。”
还有人说,当年柳侧室生二小姐时难产,柳老爷正陪着正室夫人赴宴,连面都没露,二小姐从小在府里吃尽了苦,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比府里的大丫鬟都不如。
孟安允坐在茶摊旁,听着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十四年前这件称得上秘辛的往事慢慢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柳清婉是真的逃婚了,逃得彻底,杳无音信;柳清彩是被牺牲的替罪羊,逃出生天却落得早逝的下场;云娘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被李家捡来,成了那段悲剧里唯一的温暖。
而柳府这些年喊着寻女,实则不过是怕当年的丑事败露,怕柳清婉哪天回来,掀了他们那层光鲜的遮羞布。
她起身谢过老掌柜和一众老人,又塞了些银子给大家,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
寻求真相的过程顺利得出奇,孟安允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深。替嫁是真,逃婚也是真,唯一的变数就是云娘。
云娘不是柳家后代,这在街头巷尾谁人都知的消息,柳府一定也早已知晓,可为何柳老爷和柳夫人在那夜又点名要见云娘?
孟安允在脑海中反复对比云娘和李族老的面庞,眉眼之间的相似度说两人不是爷孙根本不成立。
仔细琢磨着这副面容,孟安允记忆中迅速闪过的一张脸和爷孙俩完美重合!
那个秃山岭的山匪!
难道李家大郎根本没死?那个早夭的孩子就是云娘?
孟安允想到这一点,就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她要亲自找李族老证实她的猜想。
走到县衙后院外,孟安允停住了脚步,院里头传来云娘和李族老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她站了半晌儿,终究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让随行的衙役先回正堂,自己则靠在院外的老树下,想着该如何跟李族老对质。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族老提着木桶颤巍巍地出来打水,抬头见着孟安允,手上的动作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叹了口气,放下水桶。
“孟大人啥都知道了?”
孟安允点头,看着眼前的老人,语气平和却坚定:“不,其实我并不全都知晓,有些事,还需要族老亲口告诉我。”
李族老沉默着,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往院里头看了一眼,见云娘正低头择菜,才低声道:“孟大人,走,咱们到那边去说。”
两人走到一个偏僻的小道停下,还没等孟安允开口询问,老爷子就说了一个让她愈发难解的话。
“云丫头,真的是柳家大小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