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事闹得，其实蛮不光彩的。”

“怎的？那妇人当真长得花容月貌，闭月羞花？都直接当街强抢了？”

“哎呦，这咱也不好说，咱玉山县穷得叮当响，小老百姓只求饿不死，哪懂大族的审美？没准人家就稀罕这膀大腰圆的，来！孟大人你自己看吧。”

年轻人拨拉着人群外围，孟安允顺着他让开的缝隙往里挤，刚迈两步就被人攮了一胳膊。

“谁啊，没看我忙着呢！”

那人回头见孟安允身上半旧的官服，唬得一哆嗦，忙往回缩：“对不住对不住，哎呦是孟大人啊，哎！孟大人来了，快让条道。”

周遭百姓听见动静，停下讨论保持安静，自发让开条窄路。

来到圈中，只见两辆半旧的雕花马车斜斜撞着，车辕断裂，漆皮剥落，显是冲撞得狠了。

马车旁，两拨人剑拔弩张，一边是穿粗绸的柳家仆从，绸料上沾着泥点，却仍刻意挺着重腰；一边是青衣短打的苏家护院，衣裳打着补丁，手里木棍却攥得死紧。

双方唾沫星子横飞，骂声里满是“抢人”“无耻”，吵得震天响。

纷争的中心，是个体态丰腴的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石榴红夹袄，下配同色罗裙，被拉扯得发髻散乱，钗环歪斜，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满身敦实的肉透着股富态，站在那里像尊圆润的石墩子，非但不怯懦，反倒双手叉腰，气冲冲地骂：

“你们柳家苏家，仗着是县里大族，就当街强抢民妇！玉山县本就穷，你们这般作践，传出去谁还敢来这儿谋生！”

孟安允点了点头，玉山县山高路远，土地贫瘠，赋税不及富庶县的十一，百姓年复一年勤耕苦作，也只能混个半饥半饱。

县里柳苏两家算是顶顶富裕的，柳家靠垄断山里的药材收购发家，苏家则把控着唯一的渡口，往来商货都要给他们抽成。

偏这两家审美异于常人，柳老太爷信“肥者旺家”，说玉山县穷怕了，得找个体态丰腴的妇人镇宅聚财；苏家夫人则觉得，膀大腰圆的女人才有力气干活，也象征着家境殷实，能给苏家添些体面。是以两家挑人，专爱这膀大腰圆的，觉得是难得的福相。

“孟大人，这柳苏两家可惹不起，玉山县的赋税还得靠他们接济些，真闹僵了，咱们县衙都揭不开锅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孟安允第一天出门就见识了这里的穷，那叫一个黄土扑面。

更别说县衙的屋瓦还漏雨，衙役的俸禄也不知拖欠了多久，在她看来，这群人没钱还在职，只能说对家乡爱的深沉了。

孟安允淡淡瞥了眼云娘，没应声，目光却落在那被围在中央的张嫂子身上，看着她被两家仆从推搡得东倒西歪，眼眶微微泛红。

柳管家这时已挣开人群，对着孟安允拱手，语气里满是倨傲：“王大人，此事是我柳家与苏家的私事。这妇人体态丰腴，福泽深厚，正是我家老太爷要找的镇宅嬷嬷，聘金三十两，这在玉山县，够寻常百姓过三年了！她若肯从，便是天大的福气！”

“去你的！”

苏家护院头领声如洪钟，此人膀大腰圆，想来也是苏家按自家审美挑的。

“这张嫂子腰圆膀阔，一看就是能干活、聚福气的！我家夫人早就看中她，想聘她去府里当厨娘，每月月钱五两，还管三顿饱饭！昨日说好今日回话，怎么就成了你家的镇宅嬷嬷？柳管家，你莫不是想睁眼说瞎话！”

“我家老太爷说了，有这等福相的妇人在宅中，能让柳家药材生意更兴旺，到时给县里捐些银子修路，惠及全城百姓！”

双方说得天花乱坠，孟安允可不信，要想请张嫂子做事，早不清晚不请，非得当街闹不愉快，背后铁定有猫腻，果然，没一会儿，就有衙役传来了消息。

柳苏两家并没有提前聘请的想法！

柳管家吹胡子瞪眼，伸手就要去拽张嫂子的胳膊

张嫂子被他扯得一个趔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夫君早逝，带着幼子靠摆摊做点小生意，虽穷却清白！你们这般强抢，与山匪何异！”

这个行径，随着“山匪”一词的出现，让孟安允再也无法冷静，她猛地抬步上前，一把拨开柳管家的手，力道之大连柳管家都踉跄了两步。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柳苏两家的仆从，围观的百姓，连云娘都愣住了，大家都看到这个从站定就低调沉默的新县令，此刻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孟安允没有看柳苏两家的人，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布满沧桑的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这场闹剧，有些事我就不挑开说了，可张嫂子刚才说‘这般强抢，与山匪何异’？”

“是啊，这与山匪何异！”孟安允又说了一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孟安允，并非玉山县本地人。几天前，我与兄长在上任路上遇上了山匪。那些山匪，也是这般不由分说，要将我抢了去。”

“我兄长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死死护着我。”

孟安允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却越来越红，“山匪恼了，一刀刺在他的心口。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攥着我的手腕，对我说，‘阿允，活下去，莫要让人这般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