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时夏第二天没去医院,她忙于赶稿,好在那天江谨言除了要例行做一个车祸创伤后的心理测试以外也没什么其他检查,早晨的时候给她给他打了个电话便一直埋头苦干直到半夜。
为了弥补第二天的缺席,她第三天早上七点便抵达医院,顺便还买了当地一家很火爆早餐铺的早餐。江谨言知道这家早餐铺,虽说它是卖早餐,但实际上凌晨三点就开始营业了,每次排队都要两个小时起步,再加上路上的时间,薄时夏至少四点以前就守在早餐店门口,何况她今天还穿了一双八厘米高跟鞋。
江谨言心疼地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替她脱下鞋子,果然不出他所料,薄时夏脚上被磨出两个红红的水泡。
“你就穿着这双鞋排了那么长时间的队吗?”江谨言蹲在沙发前,揉了揉她的脚掌。
“嘶……别碰,去给我找点创可贴。”薄时夏轻轻踹了他一下。
江谨言去护士站要了创可贴和消毒用的棉球,回来的时候看见薄时夏正瘸着腿用微波炉热早点。
她排了很久的队,但那边距离医院太远了,所以早餐还是凉了个透。
江谨言把她拉回沙发。
“怎么穿这双鞋去排队呢?想吃的话等过几天我去买就好。”
“你不觉得我穿这双鞋很好看吗?”薄时夏左脚贴上创可贴,又重新踩进鞋子里,在原地转了个圈,“我买上她以后只穿过两次。网上那些人总喜欢说女生喜欢服美役,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批评的事,我是说这要分开情况来看。如果化妆和高跟鞋可以取悦到我自己,那这便是值得的,又或者——”
她忽然坐进江谨言怀里,“如果她能让我在乎的人高兴——我不仅仅是指男人,我是说对我而言重要的人——那么这也是值得的,因为我也会高兴,最终的受益人还会是我自己。所以我认为如果是以上这些情况并不能称之为服美役。”
她又站起来,坐到茶几上:“真正的服美役是欧洲的束腰和古代的三寸金莲,是职场女性必须穿高跟鞋才能走进写字楼,而男性却只需要穿上裤子和上衣——有些时候甚至连上衣也不需要。”
江谨言想去看看她的另一只脚,刚开口却又被打断。
“而话又说回来,人们提到服役这个词首先想到的是服兵役,这本来是一件光荣的事。但是为什么中间加了一个美字就变成了社会抨击女性的武器?有些人希望女性以一个美丽动人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当她们花费时间和金钱去顺应这个趋势时,同样一批人又批评她们在服美役。”
茶几上放着一本地理杂志,薄时夏忽然伸手把它扣过去上:“我真的不太喜欢猿类动物。他们和人太像了。”
江谨言一愣,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从服美役变成动物世界。
“你记得咱们之前在动物园看到的那些猩猩吗?说实话,我觉得有点恶心。他们不是人类,却几乎和人没什么区别,而且有些猩猩的体型甚至远远超过人类,好像是一个巨人。我当时走在猩猩馆里,看着那些和我差不多生物在笼子里注视着我,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说他们究竟认为自己是猩猩,还是人?他们认识内的猩猩,和我们认知中的猩猩是同一个意思吗?在他们眼中,会不会人类才是猩猩,自己才是人?”
江谨言总算想起来刚刚的地理杂志封面上是一只猩猩。
“你记不记得网上之前有一个猩猩玩手机的视频,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觉得有趣,我现在想起那个视频还是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今天的猩猩可以玩手机,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早饭,然后回头对你说,嗨~亲爱的,你睡醒啦?早餐想吃什么?”
江谨言被薄时夏说的画面恶心到了,连忙塞给她一杯豆浆:“夏夏,先吃早饭吧。”
“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喜欢黛玉,因为我觉得她嘴巴太毒了。那时候我喜欢宝钗,因为她很温柔。后来长大一点,我反而更喜欢黛玉,因为我发现,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可以保持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实在难能可贵。那个时候我又不喜欢宝钗了,因为我当时觉得正是因为她的周全让‘黛玉’显得刻薄。你记不记得当时初中那个伪善的语文老师,她当时在课上说过一句话,大概是说有些人小时候读《红楼》会不喜欢黛玉,但当这些人年纪渐长,和社会有了更多接触,就会开始欣赏和喜爱黛玉。那个时候我正喜欢宝钗,所以对她的话不屑一顾,后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被她说中了——那个语文老师真的很讨厌,你记不记得她总是喜欢在咱们面前秀优越感,还嫌弃咱们无知,作文课上她总是嫌弃咱们阅读量少,她说的典故咱们全都不知道。可是咱们当时才十三岁,而她已经快五十岁了。而且她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师,见识和知识比咱们多一些不是很正常吗?”
江谨言把加热后又凉透的豆浆放回茶几,耐心地听着她继续讲话。虽然他还是没有想明白话题为什么又转移到《红楼梦》。
“——可是在大学以后,我发现不管是黛玉和宝钗,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天生的性格、家庭的环境、接受的教育,都会塑造出不同的人,曹雪芹真是厉害,可以把每个人都塑造的这样有血有肉,仿佛他们真正在这世上活过一遭——初中那个语文老师真是太讨厌了,简直和贾宝玉的奶妈李嬷嬷一样。”
她讲了很久的话,喉咙有些干,这时候才想起去喝刚才的豆浆。
江谨言尽量让自己跟上她的节奏,但仍旧忍不住问:“你怎么会从猩猩忽然又想到《红楼梦》呢?”
薄时夏愣了一会儿,似乎也想不起来了,就在江谨言打算放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指了指盛豆浆的玻璃杯:“贾母身边有个丫鬟叫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