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觉得,”塔娜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巴图说,“你只是个被父辈安排好命运的男孩,或许有些小聪明,有些骑射天赋,但终究……需要庇护,需要引导。”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巴图,“今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只是骑射和武艺,还有……在那种时候,能立刻做出反应,挡在前面,稳住局面的胆魄和担当。”
她微微偏头,似在回忆:“我见过许多勇士,冲锋陷阵时勇不可当,但遇到突如其来的刺杀、场面失控时,却未必能保持清醒。你……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
这番直言不讳的评价,让巴图有些意外。她看着塔娜,这位骄傲的格格此刻脸上没有虚伪的恭维,只有一种近乎审视后的坦诚。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巴图低声道,“你也很镇定。”
“我是哈尔哈部的格格,从小就知道,荣耀的背后,总是伴随着危险和算计。”塔娜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少了几分疏离,“只是没想到,这场算计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提到刺杀,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苏赫的声音低低传来:“王子,格格。其木格和巴雅尔回来了,有发现。”
巴图精神一振:“进来说。”
苏赫闪身入内,其木格和巴雅尔紧随其后。两人身上都带着尘土和一丝血腥气,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搏杀或追踪。
“怎么样?”巴图坐直了些,问道。
其木格脸上带着未散的怒意和兴奋,压低声音道:“抓到了一个!那孙子滑溜得很,放完冷箭就想往人群里钻,还换了衣服想混出去,被我和巴雅尔盯死了!在营地东边的马料堆后面堵住,还想反抗,被巴雅尔一棍子敲断了腿!”
“人呢?”塔娜问,声音冷了下来。
“捆结实了,堵了嘴,关在地牢里,由阿古拉将军亲自带人看着,苍蝇都飞不进去。”巴雅尔瓮声瓮气地补充,“我们搜了他身,除了那架特制的小巧□□和一些零碎,没找到能直接表明身份的东西。但……”他看了一眼其木格。
其木格接口,眼中闪着寒光:“但那家伙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很厚的老茧,不是普通牧人或武士能磨出来的,只有常年练习射箭或使用某种特定器械的人才有。而且,他耳朵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像是什么烙印烫过又模糊掉的痕迹,我瞧着……有点像南边昭人军队里,给某些特殊斥候或死士留的记号,但不完全一样。”
南边?昭人?还是有人刻意伪装?
巴图和塔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次刺杀,果然不简单。
“问出什么了吗?”巴图问。
其木格摇头:“嘴硬得很,阿古拉将军亲自审了一会儿,用了点手段,他只承认是收了钱,有人指使他混进来,趁乱放箭,制造混乱。至于指使者是谁,钱从哪来,一概咬死不知。看那样子,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
线索似乎又断了。
“父亲和岳父大人那边如何处置?”巴图看向苏赫。
苏赫道:“勃日帖首领震怒,已下令全营地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外来宾客和随从一律重新核查身份。巴尔思首领也派出人手协助搜查,并加强了他带来的人马内部的检视。两位首领都表示,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塔娜,继续道:“另外,勃日帖首领让我转告王子……和格格,今夜……请务必小心。地牢那边,他会亲自过问。”
这“务必小心”四个字,含义深远。谁也不知道,刺客是否只有这一个?是否还有后手?这新婚之夜,注定不会平静。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
塔娜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被火把照得明暗不定的营地。她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纤细却挺直。
“看来,”她背对着众人,声音清晰地传来,“有人很不希望我们乌洛兰部与哈尔哈部顺利联姻,甚至……想一箭双雕。”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巴图、其木格、苏赫和巴雅尔,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属于草原贵女的决断与锋芒。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安生,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如愿。”
她走回矮榻边,看着巴图:“你受伤需要休息。外面的事,有父亲和勃日帖首领,还有……”她看了一眼其木格三人,“你的伙伴们。这帐内,今夜,我来守。”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巴图看着她,看着这个昨日还是陌生、高傲的未婚妻,今日却已并肩经历生死、并展现出超乎寻常冷静与担当的女子,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而陌生的暖流。
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好。有劳了。”
其木格三人也向塔娜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悄声退出帐外,如同最忠诚的卫士,融入帐外沉沉的夜色与森严的警戒之中。
婚帐内,红烛高烧,映照着榻上重伤的王子与榻边沉静守护的新娘。
帐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追查与防备仍在继续。
这一夜,乌洛兰部的营地无人入眠。而这场以鲜血开端的婚姻,也在意外与危机中,悄然奠定了某种不同于单纯政治联盟的、更加复杂而坚实的根基。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不得不携手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