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嫩绿的草芽顶破冻土,给灰黄了一冬的草原披上第一层鲜活的色彩。距离那场决定性的那达慕大会,已过去半年。
这半年里,巴图的生活并未因那纸婚约而发生变化。训练依旧严苛,学习依旧繁重,勃日帖对他似乎比以往更加关注,考校的频率和深度都有所增加,那目光里的审视,也越发沉甸甸的,仿佛在掂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兵器。诺敏额吉待他如常,只是偶尔在他结束疲惫的训练回到帐篷时,会多看他几眼,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怜惜,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忧虑。
关于那位年长五岁的未婚妻——哈尔哈部的塔娜格格,营地间也渐渐有了些传闻。有人说她容貌极盛,是草原上数得着的明珠;有人说她性子骄傲,骑术精湛,连许多男儿都甘拜下风;也有人说她颇受其父巴尔思首领宠爱,在哈尔哈部内颇有影响力。真真假假,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强势的影子。
巴图将这些传闻都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迟早要见面。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一些。春祭过后,按照传统,几个关系密切的部落会轮流举行小规模的“春会”,既是庆贺新生,也是加强联系。今年轮到与乌洛兰部关系尚可的“巴雅斯部”做东,邀请了包括乌洛兰部和哈尔哈部在内的几个部落。更重要的是,哈尔哈部首领巴尔思这次特意带上了即将出嫁的女儿塔娜,显然有意让她在婚前,与未来的夫家及周边部落有所接触。
得知这一消息时,巴图正在马场练习控马疾驰中的劈砍。木刀砍中草靶的闷响,掩盖了他瞬间加快的心跳。终于要来了。
出发前往巴雅斯部营地的前一天,诺敏额吉将巴图叫到帐中。他面前摊开着一套崭新的礼服,靛蓝色织锦,滚着银狐毛边,腰间配着镶嵌青金石的腰带,华贵而不失英气。
“明日见到塔娜格格,需格外注意礼数。”诺敏一边检查着礼服,一边低声嘱咐,“她比你年长,又是哈尔哈部的贵女,初次见面,务必恭敬有礼,但也不必过于拘谨怯懦,失了乌洛兰部王子的气度。”
她顿了顿,看向巴图:“巴尔思首领的王妃,苏德,是我的旧识,年轻时曾有些交情。她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对塔娜极为宠爱,也寄予厚望。明日,我多半要与她叙话,你与塔娜……”诺敏斟酌着词句,“或许会被安排在一处。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主动探问哈尔哈部内务,也不要对她提及任何部落间的纷争。若她问起你什么,斟酌着回答,不清楚或不便说的,便以‘年幼不知’或‘父亲教导’推脱过去。”
巴图点头:“额吉放心,我记住了。”
诺敏看着他沉静的小脸,心头那点忧虑却未散去。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去面对一个十三岁、心思可能已颇为复杂的少女,还有那位精明的未来岳母……这场会面,绝不会轻松。
巴雅斯部的营地位于一片水草丰美的河湾。春日暖阳下,各色毡帐如花朵般散落,彩旗飘飘,人声马嘶,比平日热闹许多。乌洛兰部的队伍抵达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勃日帖与巴雅斯部首领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扫向不远处哈尔哈部的营地。
巴图跟在诺敏额吉身后,一眼就看到了哈尔哈部营地前,被一群侍女簇拥着的一位盛装妇人,以及站在妇人身边的那个少女。
那就是塔娜。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巴图也能感受到那少女身上不同寻常的光芒。她穿着一身石榴红色的骑装,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羔羊毛,乌黑的长发梳成复杂的发辫,缀着细小的银饰和红珊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量已然抽高,比同龄少女更显挺拔,肌肤是草原女儿常见的健康蜜色,五官明媚大气,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生命力。她似乎正在听母亲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微笑,目光却灵动地扫视着周围,带着明显的好奇与审视。
似乎感应到巴图的注视,塔娜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准确地落在了巴图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巴图清晰地看到,塔娜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被迅速掩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年长者对年幼者的打量与评估。没有羞涩,没有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与己相关的、重要却又有些出乎意料的物品。
巴图的心微微沉了沉。果然,这位未婚妻,绝非易于相处之辈。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保持着符合年龄的、略显腼腆却又不失礼节的平静,对着塔娜和她母亲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诺敏额吉已经笑着迎了上去,与塔娜的母亲、哈尔哈部王妃苏德热情地互相见礼。两位王妃皆是盛装,笑语晏晏,仿佛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言语间却机锋暗藏,不动声色地互相掂量着。
“诺敏姐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苏德王妃声音清脆,拉着诺敏的手,笑容满面,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诺敏身后的巴图,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流光。
“苏德妹妹才是,依旧明艳动人。这便是塔娜格格吧?真是女大十八变,出落得这般标致,草原上的明珠名不虚传。”诺敏笑着夸赞,也将塔娜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真诚,却又带着长辈特有的矜持。
塔娜上前一步,向诺敏行了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脆悦耳:“塔娜见过诺敏大妃,大妃万福。”礼仪无可挑剔,姿态优雅,只是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锐气,泄露了她并非温顺的绵羊。
“好孩子,快起来。”诺敏虚扶了一下,随即拉过巴图,“巴图,来,见过苏德王妃和塔娜格格。”
巴图上前,依照礼数,向苏德王妃深深一揖:“巴图见过王妃。”然后转向塔娜,略一躬身,声音平稳清晰:“见过塔娜格格。”
苏德王妃笑眯眯地打量着巴图,口中赞道:“这便是巴图王子?果然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勃日帖首领好福气,诺敏姐姐更是教导有方。”她伸手似乎想摸摸巴图的头,却在半途又收了回去,转而拉起诺敏的手,“姐姐,我们姐妹多年未见,正好有说不完的话。不如让年轻人自己玩去?塔娜,你带巴图王子去附近转转,看看巴雅斯部的风光,也……熟悉熟悉。”
塔娜闻言,嘴角那抹得体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看了一眼巴图,眼神平静无波:“是,额吉。”然后对巴图道:“巴图王子,请随我来。”
巴图看向诺敏额吉,诺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巴图便对塔娜道:“有劳格格。”
两个少年人,在一群侍女和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热闹的营地中心,朝着河湾边的缓坡走去。
起初是无言的沉默。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塔娜走在前方,身姿挺拔,步履轻快,红色的骑装在绿草坡上十分醒目。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巴图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默默观察着她的背影和周围的环境。他能感觉到塔娜身上那股隐隐的排斥和疏离,也能感觉到其木格他们在后面挤眉弄眼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