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沈时青。”
“也不委婉。”沈时青说,“你别生气。”
十一月的天,阴凉处可以闻见冬天的雪,在阳光明媚的地方,又恍若能见夏天的叶。
沈时青看着渐渐淡下来的天色,感受着乍然而起的晚风,背着身后的人慢慢往前走。
他在巨大的墙影中走过:“我只和他说取消婚约,没有提及你。”
他没有与父亲说不愿意和云喜订婚,因为他是很愿意的,而沈聿勤也知道。
知道他太想和云喜有所牵系。
沈家家大业大,军、政、文、商,处处势力盘根错节。沈聿勤在政界地位很高,就算它的身份和儿女没有直接关系,可总也得有人能接下这庞大的人脉圈。
先前沈时青答应了沈聿勤,以后会和他走上同一条路。后来某天,沈聿勤不知怎的,将原本他姐姐和云逸同的婚约,指了个名头,扔在了他的身上。
“她哥不中用。”
“正好那个娃娃亲……你既接替了你姐的责任,那这份婚事也落在你,和云家那个姑娘头上。早点定了。”
沈时青大脑宕机,他不知道沈聿勤这是突然怎么了,可下一秒,他就收到了机票信息。
沈时青猛地抬头看向他。
“樰州?父亲,为什么现在回樰州?这是……”
“吵。”沈聿勤捏了捏鼻梁。
“转学手续这两天给你办好,之后和云喜一个学校,顺便和她订婚。”
“正好我也要回樰州看看。”他意有所指道。
“可是父亲……”
比起重逢的欣喜,沈时青其实更多的是不解和担忧,他怕云喜不高兴、不愿意。
沈聿勤却冷冷淡淡地一皱眉:“别拿你那一套绕我,当初娃娃亲说的是云沈两家。”
“别告诉我你不愿意。”
沈聿勤从政多年,早就炼成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沈时青刚想说话,沈聿勤堵住了他的嘴:
“而且,你不想听听她怎么说吗。”
这样便拍了板。
等沈时青转学过来后,也就是上周六,便拎他俩去吃了一顿饭。
那天回去之后,沈聿勤问起了这件事。
他不知道说云喜不愿意订婚的话,会不会对她有影响,于是便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所以他对沈聿勤说:“我发现她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沈聿勤从书页上抬起头,有两秒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你要毁约?”
“不……”他下意识反驳,想说他们之间的约定不会因为这场婚约不履行而改变,可再抬眼时,沈聿勤已经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那是拒绝对话的意思。一般这种时候,沈时青就要离开了。
可这次他没有动,他掷地有声地再说了一遍:“我还是会做我该做的事情,只是婚约作罢。”
“父亲,本来我答应那件事,也没有想过要与她订婚的。”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如非必要,我不想耽误她。”
沈聿勤不动如山地翻看着手里的书,连呼吸都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暂停一瞬。
沈时青再次提高声量道:“父亲。”
沈聿勤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他看了沈时青一眼,走到旁边的茶桌旁,坐了下来。
沈时青松了口气,从矮柜上拿起煮茶壶接了山泉水,放到电陶炉上,等水煮沸。
“她不喜欢你?”沈聿勤盯着他问。
沈时青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做着手上的事情。
他倒完最后一道,再将水注入杯中,才说:“所以取消吧。”
沈聿勤哂笑一声,看着沈时青按着他教过的步骤一步步泡茶,低眉顺眼的。看着一丝不苟,循规蹈矩,实际上,浑身都是刺。
他看着杯中被热水搅弄着翻腾的茶叶,神情沉敛如山:“当初把你姐姐换出去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没用。”
“有些后悔了。”
沈时青端着紫砂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又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父亲如日中天,应该也不需要儿女亲事来互通权势。”他端坐在小榻上。
沈聿勤看着沈时青,笑了一下:“你怕我强迫云喜?还是抓你姐姐回国?”
沈时青沉冷的眉眼,此刻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凌厉气势,好像要将一切干扰她们的人,通通驱离。
他冷声说:“都不行。”
沈聿勤愣了一下,然后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凭你,还想威胁人?”
沈时青:“……”
“我会用沈家的名头出去威胁的,不劳您操心。”
“是啊……沈家的名头。”沈聿勤悠悠地说。
茶香袅袅,雾气蒸腾,沈时青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时青要没有耐性,再问一遍的时候,他静静地开口:“我的确不需要。”
“可是云家那姑娘需要。”
沈时青眉头微蹙,心脏在那一瞬间一滞,然后突地腾起,惴惴不安起来。
“什么意思……”
沈聿勤见状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来细细嗅了嗅,浅浅尝了一口,又立刻蹙眉端开了。
沈时青着急地看过去,就见他抿了几下唇说:“太烫。”
沈时青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父亲!”
“你只要知道,我没兴趣管你们小年轻的事情。”
*
沈聿勤说的事情,虽然他现在有了点眉目,可在不确定事情真相之前,他也不好贸然和云喜说起。
起码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于是沈时青叹了口气,只说:“但他没同意。”
云喜:“……”
“你的尽力……呢?”云喜欲言又止,还是言了。
沈时青眨了眨眼睛,不敢回头看她:“我说了三四遍。”
云喜:“……”就这?
她深吸口气,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啊?你都不愿意了,为什么还不能解除婚约?”
沈时青耳朵微微动了动,感受着云喜说话时的吐息,梗着后脖颈,没有多说。
“算了。”不指望这锯嘴葫芦。
比起主干道,穿过水房的小路用的时间更短,而且一般人要更少一点。
沈时青背着她越过笃志广场,往小路上走。
云喜把他的肩膀当桌子撑着手肘,自己又将下巴搁在手掌上,一边瞧着他脑袋上的弹幕,一边沉思着。
【有没有看过的,是这样吗】
【前面那个说他支支吾吾的诶诶诶,还在吗】
【咋说呢……反正我也没看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是他确实说了几遍。】
【不是前面的你又是哪个,卖上关子了】
【云喜这姿态也太随意了,笑死了。】
看到这,云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很不对吗?
她默默趴直了点,手又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沈时青肩膀上,继续盯着弹幕看。
【我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什么】
【其实这学校风景还不错吗】
学校风景是不错……?
明明丑的要死。
小路两边大段大段的女贞灌丛,灌丛里面全是杂种。
种八棵桂花树然后三棵樱花树,还要种十六棵石楠……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种石楠这种开花时候气味奇怪得不行的花树。
但是样子有点像她喜欢的绣球花。
虽然石楠花的花朵很小,白净软糯,是密密匝匝的很多簇、很多团。
是极致缩小版。
十一月还有些晚桂留在枝头,淡淡的香味随着风轻扫过来。从云喜的发梢,流连到沈时青的耳廓、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