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倪方说的这个什么薄情寡义的眼睛……她做梦都梦到沈时青昨天看着她的那双眼。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泫然欲泣着低头看着她,说:“你不是学过吗?你看不出我很难过吗,云喜?”
梦里,她的心绪似乎竟与他同频。她被他那份落寞浸染,满心酸楚,心口滞闷着连呼吸都困难。
云喜正要开口解释,却骤然从梦境中惊醒。
梦里他没有落下的眼泪,梦外她倒是替他掉了下来。云喜擦去眼角的泪痕,胸膛起伏了两下,三下。
胸口有一团又沉又热的重物。她目光默然移到胸前,无言地看着压在她身上的臭猫。
“君姨!钢琴又偷偷进我房间了!”
*
虽然她的难过和心口闷闷的似乎都是因为现实里那只臭猫,但今天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她不久前还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
即便他是现在她有关剧情的唯一信息渠道。她也有点难以面对他。
毕竟昨天被迫意淫他了吧……还有前天他俩那顿相亲饭,想来真是……
实在没脸。
她的那点无地自容别人分析不出来。他们只知道今天云喜眉眼郁郁,就像风卷着冰棱子呼啦啦地掠过。
不想自己脸上被个口子,就要赶紧躲开。
沈时青有点大胆,或者说有恃无恐,他毫无这个自觉。
“课代表,今天语文要预习哪一页?”他靠过去,这个视角能看见她小半边侧脸和卷翘的睫毛。
为什么要靠这么近?
云喜默默地直起了身子,忿忿地侧头看了眼窗户,窗玻璃上有这个人的倒影,虽然模糊,却也能看出身形挺拔,看着很清隽。
呃……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云喜看着看着,眼睛微微一眯,想到了点什么。可是突然,窗户上的图景被另一个人的身影覆盖了。她的瞳孔急剧缩小,浑身一颤,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摆。
好像是——
“早读快开始了,都拿出语文书来。”
是语文老师范泽兰。
识别出眼前人是谁的时候,她转头轻轻呼了一口气。
范泽兰招呼完全班同学,又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看了眼云喜。
云喜没发现,她全部身心都在别的地方。
她刚刚才察觉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今天其实她还没有看到过沈时青头上的弹幕。刚刚窗玻璃上,就算她看着沈时青,他脑袋上也没有冒出弹幕。
早上他刚来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有看到它们。
虽然可能是巧合,也许今天弹幕又失效了,就像从前可以炸她满眼的弹幕也突然之间消失了一样。
但她还是想验证一点什么。
现在不太行,她想等安静一点的时候。
她慢吞吞往后倒,清瘦的脊背挨上了沈时青的桌沿。
“我之后想找你说件事情。”
“你现在就想说的话,可以就现在说。”他不疾不徐地说,语调清清朗朗。
云喜抬手看了看表,离早读开始还有两分钟,也许范泽兰马上就要来他们班盯早读,她要做的事情想想还有点超出。云喜不想表现出太多的异常,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回家再说吧。”
沈时青听着这话,长睫一垂,居然慢慢笑了起来。
“好,回家说。”
“但是你今天都不要和我说话,也不要看我。”
“……好。”
为了控制实验变量,云喜这一整天都没有回头看过,甚至脖子都很少转动。只要身后有动静她就闭眼沉思。直到收拾书包要放学了,沈时青提前从后门走了,她才闭着眼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
在确定沈时青绝对不在之后,她才下了楼。
高二教学楼有一个主楼梯一个副楼梯,他们班靠近副的那个楼梯间。
这是一座单独的由蓝色玻璃围就的筒状建筑,楼梯边种着漂亮的玉兰,春天花开的时候转过楼梯拐角,可以在窗边看见枝头上一朵朵振翅欲飞的白鸟。
办公室在主楼那边,这里几乎没有老师会经过,比较安静。
踏进去的时候甚至还有回声。
云喜虽然有点防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准备。她刚下到三楼拐角,就看见了靠在墙边守株待兔的沈时青。
虽然是背对着的。
还算听话吧。
“刚接到的消息,周叔让我等你一块。”沈时青把屏幕对着她,晃了晃手机。
云喜很无语,她现在离他有十几个台阶的距离,正常人根本看不清那个画面好不好。
但他好歹证明了一点,所以她暂时放过他了。
“我现在能看你了吗?”
“还不行。”她无理取闹的时候,因为心虚声调会高一点,听着很娇俏,很可爱。
“你先闭着眼,低着头,然后转过来。”
沈时青什么也没问,说:“好。”
“你怎么闭着眼睛。”
云喜:“……”
她咬咬牙:“你为什么可以看见我闭眼了?!”
“……我错了。”他从善如流道,“我闭上了。”
“你再这样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好,我绝对不这样了。”沈时青闭着眼睛,弯着唇。
已经够了。
今天一整天都看不见她的脸,他实在有些难以忍耐。
每当她偏过脸不看他,在他靠近时躲开他,捂住脸忽视他的时候,还奇异地觉得心痛。
今天有几十次这样的瞬间,所以刚刚他实在没忍住。
“嗯……好。然后你抬起头吧。”云喜思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强调道,“不要睁眼。”
沈时青照做。
日落时分,漫天熔金般的火烧云,无声地烧过整片天空。暖红的霞光铺天盖地地流淌下来,笼罩整个世界,却略过了这个空间。
这栋蓝色玻璃楼,将那一切揉成一片朦胧柔和的淡紫霞光,斑驳错落,映在他们的身侧、身上。
如同梦幻的水下光影。
如同泡影似的梦。
他逆光静立在楼梯平台上,双目轻闭,长眉清俊,唇角浅浅噙着一抹淡笑。看着很宁和安然,好像可以就这么站到老。
但是云喜完全没心思注意这些,她眉毛很小幅度地扬了扬,只觉得成功近在咫尺,她简直聪明到不行。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触发弹幕,除了又失灵了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好了,现在看我。”
沈时青缓缓掀起眼帘,抬眸望去,一眼便望见立在三楼平台上的云喜。
她身后靠着楼梯口,余晖放肆地铺洒在她身后,她的发丝都在闪着光,只是她毫无所觉,只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
她放肆地看着他笑。
“我知道了!”那一瞬间如冰碎裂,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终于从冰底传到了他的耳中。
她的笑容热烈又有感染力,像朵盛放的花。
“今天真是谢谢你……”
那朵花朝他奔过来,柔紫的窗光漫过云喜的侧脸,他整个人都似浸在缥缈的幻境里。
一场美梦。
梦始终要破碎的。
下一瞬间,云喜就一脚踏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要从楼梯中央直摔下去。
脸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