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用嘴呼吸,因为鼻腔已经不够用了……
张罗宁画完了最后一道笔画,她直起身,垂眼看着地上那个繁复的、血色暗沉的符箓,确认每一笔都到位了,然后掐了一个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符的上方虚虚一按。
“放它进去。”她说。
屈守朴闻言抱着猫艰难的往前走,但走路的姿势着实难看——
他两脚外八字撇着,每一步都像在泥地里拔腿,脚掌重重地落在地上,膝盖几乎不弯曲,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硬撑。
他能感觉到小黑还在往下坠,那种重力像是把大地和小黑变成了磁极相反的吸铁石,磁吸力的作用下变成了极大的重量,压在他的手上。
“快点,”张罗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时间来不及了。”
屈守朴深吸一口气,那股气从丹田升起来,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然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变成一声短促的、压抑的低吼。
他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压榨出来,硬逼着自己加快速度。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弯下腰,把小黑往地上的朱砂符箓中央放去。小黑的腹部触到符文的那个瞬间,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屈守朴感觉到猫的重量在这一颤中忽然轻了半秒——然后,他的身体就因为惯性往前栽了过去。
重心没了。
他整个人往前倒,膝盖软了,腰也撑不住了,手里的猫和手里的剑都在往下坠。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要压到符了。
张罗宁没有给他压到符的机会。
她的脚在屈守朴即将倒地的瞬间伸了出去,准确地勾住他往前倾的小腿,手顺势一带,抓住他肩头的衣服,往侧方一拉——不是扶,是借力打力,把他的身体从“往前倒”变成了“往侧躺”。
“砰”的一声闷响,屈守朴的后背和右肩先着了地,然后是腰,然后是腿。他整个人侧坐在水泥地上,屁股硌得生疼,右手还保持着抱猫的姿势,怀里空空的,只有空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脑勺抵着楼门前的台阶,能感觉到水泥的冰冷透过头发传进头皮。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砸到符,就听见了一声嚎叫。
第三声。
小黑的第三声嚎叫。
它站在那个朱砂符箓的中央,四肢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它的嘴张开了,但嚎叫声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来的——或者说,不完全是。那声音像是从它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的,从它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它的灵魂深处炸开来的。尖锐,凄厉,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像一根针,从三号楼的墙壁中穿过,从握手楼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屈守朴看见小黑的瞳孔变了。
那双眼睛,以前是金色的,琥珀一样的、温润的、带着灵性的金色,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漆黑。
然后他看见了黑雾。
那些院子里的、从巷口涌来的、铺天盖地的、灰黑色的浊气,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猛地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往院子里灌,而是像一条条蛇,从四面八方朝小黑涌去,被它的身体吸收进去。小黑的嘴里、眼睛里、耳朵里、皮毛的每一个缝隙里,都在疯狂地吞噬着那些浊气。
雾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淡,院子里的能见度一点一点地恢复。
但小黑的身体开始发红。
那种从内部烧起来的、像炭火一样的暗红色光透过黑色的皮毛渗出来,把小黑的轮廓映成了一个模糊的、红色的光团。
那些浊气被它吸收进体内之后,像是薪材被点燃了,在小黑的五脏六腑里燃烧,把它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小小的、活着的熔炉。
小黑的嚎叫还在继续,但声音变了。不再是尖锐的、让人战栗的那种,而是变成了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发动机一样的嗡鸣。
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浊气在它体内燃烧后化作一股狂暴的能量,左冲右突,不断侵蚀着它的血肉与经络,把它变成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张罗宁没有等。
她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不是用朱砂,是血。
自己的血。
掌心血,中指血。
道家做法时最常用也最灵验的血。
暗红色的线条落在空中,像是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纸里,一笔一划。
她开始念咒。
她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