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网约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街头。
她踩着细高跟往里走。
石陂村这个点已经很静了。两边楼上的窗户黑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扇亮着,像打瞌睡的人勉强撑开的眼皮。
她走得很轻,高跟鞋还是免不了敲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街上回响。
她有点后悔今天穿这双鞋。
但也只是有点,这双鞋她上周刚买的,专柜新款,打完折还七百多。
当然不能只躺在鞋盒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起初,钟欣悦没留意。
拐过陈记便利店,路灯暗了一截。
她摸出手机,低头照路。
那个脚步声还在。
不是那种路过、经过、擦肩的脚步声,是跟着她的。
快慢一致,她停,那脚步也停。
钟欣悦没回头。她把手机屏幕调亮,假装在看消息,脚下加快。
那脚步也快了。
她几乎小跑起来,高跟鞋歪了一下,脚踝传来锐痛。
三号楼就在前面两米了,院门没关,铁皮门虚掩着——
“啊——!”
她叫出声。不是计划好的,是喉咙自己发出的声音。
然后是狗叫。
五号楼家那条金毛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四爪蹬得地面啪啪响,对着她身后那片黑暗发出低沉的、愤怒的“汪!
汪汪!
汪汪汪——!”
“阿黄!阿黄!”
汤猪亮披着外套追出来。
有人开窗。
有人推门。
手机里手电筒的光柱一道一道切进巷子里。
钟欣悦靠在三号楼的院门边,脚踝像被人拿钝刀子割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衣服蹭在水泥面,凉飕飕的。
那个男人站在五米开外,被阿黄的吠叫钉在原地,手电光照出他的轮廓——牛仔裤,灰色卫衣帽兜压得很低。
有人高喊:“我已经打 110 了,美女别怕。”
拉住阿黄的汤猪亮站在最前面,遮挡住钟欣悦,对男人大声问道:“你边个啊(你谁啊)?做咩嘢(干什么)?”
他没跑。只是把帽兜扯下来,露出那张钟欣悦熟悉的脸。
周锐。
她前男友。
四目相对那几秒,钟欣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前男友是个心理变态。
后面的事像被按了快进。
派出所的灯是惨白的,比 KTV 的射灯冷太多。
钟欣悦坐在长椅上,对面是周锐,他低着头,看地板。
警察问什么,他答什么。
“我跟她是还有事没讲清楚。”
“讲什么非要半夜讲?”
警察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下午刚通知留意安保,这才几个小时?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把顿住的笔尖往前划,继续往下记。
周锐不说话了。
钟欣悦也不说话。她盯着自己风衣上那块灰印,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但在这间屋里好像格外响。
穿冲锋衣的李琳推门进来。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从被窝里刚被拽出来。
警察问她认不认识钟欣悦。
李琳点头。看了一眼钟欣悦,又看了一眼周锐。
“她住 306,住了三年多,按时交租。”顿了一下,“在外贸公司上班。”
警察记下来,没再问。
钟欣悦没看李琳。
她还是盯着那块灰印,手指不停地蹭,蹭到指腹发红。
笔录快做完的时候,周锐突然抬起头,隔着那张长桌,朝她说了一句:
“我没想吓你。就是想看看你住哪里。”
钟欣悦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这个人。
年前说分手,他也同意了,两人断得干干净净。
当时她还在想周锐这男人不错,毫不拖泥带水。
她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
“我真的就是喝了点酒,看到你上车,以为你换新男友了。”
钟欣悦攥紧风衣下摆,那块蹭脏的灰印又被她的指尖揉进去几分。
她说,“然后呢?”
声音很低,没有抖。只是平。
被周锐跟踪的几分钟里,她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她数不清。
她不敢回头,不敢跑,怕一跑那脚步声就扑上来。
手机在手里攥出水,110 三个数字输好了,拇指按在拨出键上,就是没敢按下去——
万一一回头发现是自己神经质呢?
万一歹徒看到她拨打电话提前行动了呢?
她从来不是胆小的人。
一个人深夜打车回村,走过无数遍这条巷子。
可那一刻,她连自己死在哪里都想好了。
阿黄冲出来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完了。
四十分钟后,周锐坐在派出所惨白的灯光下,说“我没想吓你”。
钟欣悦松开那块被揉皱的风衣。
“我们分手都过两个月了,你来看我住哪里?”
她顿了顿。
“周锐,你猜我信不信你?”
周锐没说话。
也没抬头。
民警把周锐带进隔壁调解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李琳没急着走。她在饮水机那里停了一下,纸杯接水,慢慢喝。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才朝钟欣悦这边看了一眼。
“脚要不要冰敷?”
钟欣悦愣了一下。
李琳没等她回答,已经往外走了。
五分钟后,她拎回来一袋雪糕,用塑料袋装着,外面裹了条干净毛巾。
放在钟欣悦旁边的椅子上。
“敷二十分钟。”
钟欣悦握着那袋冰,毛巾是普通的浅灰色,叠得很整齐。
“……谢谢。”
李琳没回这句谢。她走到值班台,和民警低声说了几句话,签了个字,然后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