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微微睁大,愣愣的看着李欢,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完全偏离她预想的安排。
李欢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备忘录,上面记录着详细的清单,声音很低:“我妈把单据发票都收得好好的,具体是:
1000克的金条,一个268克的金元宝,两对足金的龙凤镯,每只大概40克,一对就是80克,两对160克;4枚戒指,大概每枚5克,共20克;两条项链,每条15克左右,共30克;还有另外2枚戒指大概8克,两对耳钉6克。这些首饰加起来差不多220克。
所有黄金加起来,总重量接近1500克。”
她收起手机,对李琳低声说道:“你知道现在金价涨了多少吗?当初六十万买的这些黄金,按现在的市价,如果出手,大概值一百六十万左右。”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李琳的反应。
出乎她意料,李琳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脸上并没有出现欣喜、激动或者计算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惊讶和茫然。
看着李琳这副茫然无措的反应,李欢心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不解与隐约挫败的无力感,又一次悄然漫了上来。
她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揣测到超级琳那套迥异于常人的思维逻辑。
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她不应该高兴吗?
她用力闭了闭眼,迅速调整策略——
“我爸的意思,你这两年既然一直在村里附近找工作,也没打算去外地,不如用这笔钱在村里正经建个房子。”
她语气放缓,“你自己想想,不能老在村里租房吧?难道真要一直这么飘着?”
“建房子?”李琳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闪烁。
“是的,建个房子。
你就不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管下个月房租,按照自己心意布置的家?”
李琳沉默了,这个问题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承认:“当然想啊……”
李欢抓住她这丝松动,立刻给出具体方案,“在村里自己申请宅基地建房,四层楼加上简装,我大概帮你估算过,控制得好,五十到七十万应该能拿下来。这钱正好从金子里出。
剩下的部分,你留手里做点理财,或者在村里做点小生意,怎么都比你现在帮李安琪管房子强吧?”
提到金子,李琳脸上那点微弱的动摇又凝固了。她沉默的时间更久,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外套下摆。
“那些金子……”她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干,“是姑姑和……大伯母买下的。是长辈的心意,我明白。”
她顿了顿,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固执得让人头疼,“可当初说好是六十万。要不……我……我只要那六十万就好。
金子增值的部分,是她们眼光好,是她们的运气,不是我该拿的。”
李欢简直要被她这清奇的逻辑气笑了。
这种人,一百六十万送到她面前,她居然掰扯什么“该不该拿”?
“李琳!”她忍不住抬高了声调,“你搞清楚,那六十万本来就是家里分给你的遗产,买黄金是姑姑和我妈替你做的理财决定。
现在金价涨了,这笔钱——连本带利——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该是你的。哪里来的‘不该拿’这种说法?”
她往前逼近一步,语速又快又急,逼问李琳道:“你知道现在大环境是怎么个样子,你自己还在打零工、看人脸色租房,有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将来?
这笔钱能让你少走多少弯路,能给你多少底气?”
李琳被她逼得向后缩了缩肩膀,但抬起眼看她时,眸子里那片固执的底色丝毫未变,甚至因为对方的激动而显得更加沉默和坚持。
“那是长辈的钱……做的投资。”她重复着,逻辑简单到近乎苍白,却自成一套的体系,“增值是她们的能耐。这个钱我不该拿。”
李欢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跟这人沟通简直是在跟头牛对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再在“该不该拿”这个问题上纠缠,只会陷入死循环。
“行,金子的事先放一放。”
她果断放弃这一点,采取迂回策略,“姑姑那边说了,过两天让表弟从凤城开车把东西送过来。实物总得交到你手里,至于之后你怎么处理,是存着、卖了、还是熔了,都随你,我们过后再商量。”
她目光扫过周围的房子,很郑重的说:“但现在,有件需要你马上做的事——你立刻去申请一块自己的宅基地。”
李琳抬眼,似乎没跟上这个跳跃。
“你是石陂村户口,还是户主。
你名下没有宅基地,完全符合申请条件。”李欢条理清晰地给她分析,“村里应该也还有预留的集体建设用地。”
“申请过程是有点复杂,要先村里同意,再报到街道审批,要排队,要等时机。但你不去申请,就永远没有机会。至少,先把申请表递上去。我爸也会在村里打招呼,让你排上号。你自己也得主动点,尽快去村委会问清楚具体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李琳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初春的风掠过空旷地,那只灰狸花不知何时踱到了院墙上,静静地朝这边望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终于,李琳抬起了头。她眼中先前的迷茫渐渐沉淀下去,显出一种下定决心后的清明。
“宅基地的事,”她开口,“我去申请试试。”
至于金子,她没再提,但紧抿的嘴唇表明她那个“只要六十万”的念头恐怕还没打消。
李欢看着她清澈见底却又固执己见的眼睛,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感受取代——
有点无奈,有点“果然又会这样”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对于这种近乎笨拙的“纯粹”的无从置评。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超级琳,大概从来就不是能用同一种模式去理解的两类人。
她知道,今天只能推进到这里了。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李琳连建房这件最实际的事都缩回去。
“好。”
李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干脆地为这次算不得顺畅的沟通画上句号,“申请的事,你抓紧办。金子的事,等送到了再商量。”
她利落地转身,准备回去和团队汇合。
走出大约五六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混合着短促的猫叫,让她下意识的脚步一顿。她侧过头,目光循着声音往回瞥去。
那只灰色的老狸花正从院墙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三两步便小跑到仍站在原地的李琳脚边。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近乎催促的“喵”。
李琳几乎是同时屈膝蹲下,伸出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极轻地拂过老猫耳后那撮总是戗着的、灰扑扑的绒毛,动作熟稔而自然。
李欢收回视线,转回头。心里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不可理喻”,在舌尖转了转,最终没有出声。
超级琳或许真是个怪人。
但她老爸李润棠交代的“任务”却言犹在耳——
无非是希望她能潜移默化,让李琳多少懂点人情世故……
现在看来,这任务可能比谈任何项目都难。
……李欢揉了揉眉心,熟悉的疲惫感伴随着隐约的头痛一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