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里,她让杨伍笛照着胡二父亲身材仿制了一具无头尸体,衣服也做旧成他常穿模样。
在胡二主动提起要见玄狱司一面时,带着装有假尸的棺材随众人一齐下到地牢里去。
一具沉重的,腐木气息环绕的巨大棺材砰的砸到胡二面前,震得他不知所措踉跄两步,退到草被旁,皱眉盯着它。
没有人说话。他就这么疑惑地打量棺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颤抖着抬起眼,双目泛起丝血色。握紧双拳,复又缓缓松开。最终闭上眼,用力掰开棺材盖子。
一阵灰尘裹挟着早已干枯的无头男尸在众人面前悠悠展现。
是父亲!胡二认得男尸身上那件麻布衣服,那是娘亲自编织的。
他呆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行尸走肉般挪到尸体旁,半跪在地,手死死抓住棺材板边缘,勒出两道明显红痕。低下头,沙哑道:
“谁干的?”
他抬头,见所有人都沉默,平复了几下呼吸,吼道:
“老子问谁干的!”
那吼声带着点哭腔,在偌大地牢里反复回荡,引得远处几间牢房的重犯纷纷张望过来。
璃若汐开口,语调不急不缓:“不知道,从县衙囚房里拖出来的。两天前就死了,臭了才发现。”
“不可能!”胡二用力挣脱铁链,却被捆得更紧:“不会的,不应该是现在!”
她轻抬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只余苏流斐和玄狱司二人在场,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说完亲自倒了杯水给他,让他坐下来慢慢想。
男子沉默着,犹豫接过那杯热水,还是不愿张口。
“一个将你最珍视者随意杀害、连全尸都不曾留下的人,值得这般维护么?”她找了张椅子坐下,语带讽刺。
胡二用力闭眼。
“如果不是玄狱司,你的父亲,不过又成了一具在脏臭中腐败的尸体。多可怜啊,这都是拜你所赐。你不恨吗?”
“已经死了,别废话了。”他胸口剧烈起伏,转过头去不看她。
璃若汐放缓语气,认真道:“你攒下那些银子,是为了救出父亲,和他重新好好生活吧。那个人毁了你的一切,你不想报复他么?”
“现在你不招,我们过几天是会放了你。但凶手找出前,永远会有官府盯着你一举一动。你甘心让害死他的人就这么逍遥法外,自己却小心翼翼在夹缝中生存么?”
她往前探了探身,直视胡二双眼。
“我相信,你并非主谋。若你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一切从轻发落。不仅如此,你父亲的尸首我们也会即刻重金下葬,你可以和他好好告别后再服刑。”
男子直直盯着璃若汐,呼吸紊乱,手背上崩出几道青筋。良久,重重叹了口气,道:
“你们说话算话?”
“玄狱司向来说一不二。”杨伍笛扬眉道。
“......”
一炷香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眼底带着丝狠意,开口道:“我不知道背后是谁,但应该和县衙脱不了干系。”
“两个多月前,我在一次赌博中输光了家底,房子也没了。被赶出赌坊时,地上都是积雪,冷得很,我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快要冻死时,有个带面具的黑衣人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收下后就不见人影。”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恰好识得几个字,就借着光看下去。那纸上只说让我去水井旁做点简单的机关活儿,人死后把面皮剥了送到树洞处,做完后自有银子拿。我寻思左右没有活路,管他什么脏活黑活,一狠心接了去。当天晚上就死了个女的,我扒了皮送过去,银子也出现在树洞里,却没有人现身。”
他抿了口茶,仔细观察璃若汐脸上神色。
“当时很害怕,躲了一周没人抓我,银子也输完了,就又去赌坊门口蹲。黑衣人果然来了,又让我去处理另一口井。可第三次时,他不让我扒皮。那次死的是县令的大小姐。”
“我出于好奇跟踪黑衣人,想看看他是不是县衙的人。结果没跟几步就被打晕,回去后父亲也从临时租的房子里消失了。那人后来继续找我,威胁说要是敢追查或报官,就杀了我父亲。”
男子后悔道:“我不得不继续为他做事。那个人很可怕,我原想明面上继续赌让他放松警惕,暗地里省下些银子,找机会救父亲出去,逃出城好好重新过活。”
“正好我那个蠢弟弟,不是亲的,早些年无意救下的——他每天买菜会经过我准备下手的最后一口井,我就设计让他看见了那个可怜虫。”
“本想拿他抵罪压下风波后逃走,你们非要放人,我就只好揭发他了,谁让他的命本就是我给的,也该还给老子了。我原想又不是揭发黑衣人,应该没事,没想到——”
他使劲扯弄着自己头发,“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随后便一言不发,沉默地杵在那里。
璃若汐思考了一会儿,起身退开两步,道:“我明白了,多谢。”
他自嘲笑了笑:“都怪我嗜赌如命。”灌了口茶,冲玄狱司不客气道:“放我出去,我要看着你们给老子父亲下葬!”
闻言,璃若汐脚步一顿,回头微微笑道:“那不是你父亲的尸首,他应该还被黑衣人囚着。晚点配合我们演一场戏,玄狱司定会救出你父亲。”
“哐当——”铁链被男子愤怒砸到墙壁上,他双目赤红,用想杀人的目光怒视着她:“玄狱司一向说话算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见笑了,”璃若汐摇摇头,“我不是玄狱司的人。”随后带人直接离开,装着男尸的棺材也被狱卒搬走,留胡二一人在牢房里目眦尽裂。
……
客栈房内。
“原来你不仅武功奇差,还品格低下、以骗人为乐。”苏流斐摆弄着他那只小茶杯,单腿盘坐,斜眼瞥了璃若汐一眼。
“真是让在下好生惊讶呢。”他带着点趣味望向她,随手拿了粒瓜子,冲她脑袋比划一下。
“嘣——”
璃若汐黑着脸从脑门上拿下没剥开的瓜子,没好气道:“打心理战,不需要说实话。难道你指望嫌疑人天天跟你说真话?”
“哦。那姑娘以后会经常骗在下吗?”
她懒得理会白衣人聒噪的话,找出纸笔,冲刚进来的二人道:“是时候去县衙演一场戏了。”
又一枚瓜子飞来,她反手甩了回去,瞥见他兴味盎然的眼神,嘴角一抽:“有病就去治。”
待青杨二人坐定后 ,她压低声音,仔细吩咐几句。杨伍笛睁大双眼拍手叫好,被青也捂住嘴,呜咽几句,不满地坐了回去。
雪花慢悠悠飘落在窗外街道,干净纯粹。冬日冷意裹挟着烤红薯的气息,小贩们隐隐约约的叫卖声传来。
气温虽低,苏流斐也只着一件薄衣。他安静倚在窗边,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引得路过男女纷纷侧目。见状他轻笑一下,拨开窗户丢下几片花瓣——那是他从厅堂花瓶里掐来的,精准掀翻路人们帽子。一阵咒骂声过后,没人再看他,他便关好窗研究起璃若汐的脑袋。
秀发如墨,有点想摸一摸——她惊慌挣扎的样子一定十分有趣。
就在他发呆的一炷香里,玄狱司二人已和她商量好对策,明天一早便去县衙大厅里胡闹一番。
没有人知道,这场戏差点要了璃若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