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自闲知他就想赖在这三层小楼不走,鬼知道那树是不是故意种歪的,也懒得跟他犟,心道大不了起个法去澪夜那儿,待哪儿不是待。便正色道:“你的灵丹内转发生了我无法解释的变化,就像是你在主动消解煞气,将其化为助力,为己所用。来盘龙峰这几日,真的没有一点不适吗?”
“真没有。”辰一清两手搭在盘得端正的长腿上,歪头看他:“你说没生气,那刚才在想什么?”
叶自闲盯着他看了半晌,认真地点点头:“这种变化若真有问题,料你也藏不住。”
“我藏它干嘛?”辰一清不知为何也跟着点头:“这几日我往死里练,巴不得练出点什么问题才有借口见你。偏偏屁事没有,还越练越精神,生平头回恨我这体格太好。”
神君无语,他又翘尾巴了,凑上前笑嘻嘻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若与上仙界有关,整个盘龙峰也只有我能解答,说来听听。”
叶自闲手腕翻转,轻柔的气浪将嬉皮笑脸的人推远了些,示意他好好打坐,想了一阵才说:“我只是不太理解孟舟言的做法,明知贺元君有所图谋,还将楚焯文推进这漩涡,又留下锦囊。难道他不怕贺元君先起疑心?若真的想保这弟子,常理来看,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辰一清听完又是一笑,一面行气一面说:“这事儿我也刚想明白,倒觉得孟老棋高一着。”
见他行气顺畅全不需自己辅助,叶自闲松开指诀活动着脖颈问:“为何?”
“因为楚焯文不起眼。”
辰一清道:“孟老知道贺元君所作所为,必然也知我的情况,更知晓有朝一日,圣仙将与贺元君一起分食我的灵丹与元神。但他精明之处在于了解人心,贺元君本就有神格,他无所谓,圣仙们可不一样。”
“我的灵丹元神再厉害也是有限的,少一人,多一份。所以,要不要拉楚焯文入伙,贺元君一人说了不算。”
“何况楚焯文修为不低却不出挑,整日只知埋头敲敲打打,无论他本人还是他做的东西,既不能成为他们新的助力,也不会构成威胁,没有非要他不可的理由。”
“他少言寡语,毫无存在感,办事勤恳一板一眼又很安全,这样的人留着可以干活,还能凸显仙尊惜才开明的形象,何乐不为?”
“孟老了解仙尊,了解几位圣仙,也了解他的弟子。知他身处其中早晚会发现异常,便留下锦囊以备不时之需。”辰一清长舒一气,收了势,得意地说:“阿闲,我说得有道理吗?”
一睁眼,蒲团还在地上,人没了影。心一沉,左偏头右打望,耳听一句淡淡的‘有道理’,循声望去,见叶自闲坐在窗框上看月亮,银霜勾出飘逸的侧影,那砸在心上的拳头变成了猫爪,挠得人火烧火燎。
换做以前,他一定冲上前将人捉住,先这样再那样。可不知为何,莫世棠的鬼影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的‘莽夫’骂得起劲。大跨步的力道没了,踏着小碎步屁颠屁颠跑过去,老实挨在窗框另一侧,没话找话地嘟囔:“坐这儿干嘛,当心掉下去...”
叶自闲不说话,辰一清只好用力掐着窗框,又不敢太使劲,清清嗓子道:“刚才我问过楚焯文,他确实很早发现普世万方仪被动过手脚,这些年气脉异动少有预警正是源于此。还有件事,我曾在时刹气脉见到贺元君与圣仙起的法阵,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说‘错了’,是你吗?”
叶自闲望着月亮摇摇头:“不是我。是你发现了法阵的错误,只是你还不懂。”
见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辰一清只好自顾把这话题延续:“想来导致普世万方仪无法发出预警的,不止仪器被动手脚这一点。但我不明白,贺元君为何要放走孟老,又时隔多年去杀他。也不明白寒厄堤到底有什么秘密,驱使来子芥非杀楚焯文不可...我们要不要...”
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语无伦次,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叶自闲却轻声笑了,说:“力量若非用于统治,修行的意义何在?”
细碎的妖灵像被风吹散的星星,溜过窗口,幽幽的撩起叶自闲前额的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鼻尖。
“现在,正如你多年前所言,贺元君将力量用于统治;而你呢?找到修行的意义了吗?”
他没有给辰一清回答的机会,缓缓抬起手臂,月光从指尖淌下。
“你过来。”他说。
辰一清没有动,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以往的经验来看,叶自闲的逃避躲闪远好过主动靠近。所以他满眼防备,在无数次期盼的独处中谨言慎行。
你就是这样的牢笼,陷阱。他想。
从牵引到拉拽,仙灵如藤蔓牢牢缠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他的手拽下窗框,而他唯一能做到的挣扎,是在最后时刻抠下一块木料,以至于失去了一只指甲盖。
鲜血砸下,在静谧的夜里声音响亮。“我不会叫你师父。”他说。
叶自闲并不感到意外,替他修复伤口,又在二人相对的掌心间,攒出一团仙灵。
“想说我是你修行的意义?”叶自闲说:“我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仙灵融入辰一清掌心,每一条经络随着心脏强有力的搏动,从丹田深处挤压出某种似曾相识的力量,他感到暖流充斥四肢百骸。
“你刚刚说得很对,孟舟言选楚焯文做圣仙是有盘算的。但你想过他为何不用剥离灵丹之法保全自己吗?”
辰一清怔然,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因为他不能。”
“想必孟舟言成功的隐瞒了研究成果,但贺元君并不放心。所以他只有死在贺元君手里,才能打消一切疑虑,换来楚焯文醒悟的时间。”
“他不留一句话将剥离灵丹之法托付给楚焯文,不只是要救这个弟子,是要他救更多人。”
“也包括你。明白了吗?”
辰一清又不是白痴,怎么会不明白。
但他不喜欢这样的叙事。
巨大的牺牲,前赴后继的消亡,好像都是为他一个人。
一定要这样宏大地解读行为吗?
孟老就不能只是为了救徒弟,我就不能只是为了你吗?
他认为神明在刻意编织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把他困住,用责任、大爱挖去他撕心裂肺的感情,将他催成心怀天下的庞然大物,然后...然后呢?
“去告诉楚焯文,五日之内,我要八百只铜枭和藏渊珠。”叶自闲操纵灵气造出一条楼梯,从窗框通向院里那棵歪倒的茶树下,淡淡地说:“我已将所有封印解开,你亦有五日时间适应身体变化。”
辰一清迫使视线移向天空,好一阵后平复心绪,学着他冷冷地说:“你自己用神识给他说,谁知道我跑一趟回来你又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再说,寒厄堤怎么办?放着不管吗?”
“我不喜欢用神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叶自闲靠在窗框上拢起手来:“寒厄堤有什么都不重要,五日之后,我要彻底抹除贺元君,必须争分夺秒打坐调息。你该走了。”
“你打坐,我给你仙灵。”
叶自闲似是无奈,双眼低垂着说:“你怎么还不懂?贺元君借你躯体,以煞气炼化神格就是为了对付我。如今你的灵丹发生转变,煞气根植仙脉难分难解,神格不再抵抗,融合、消解之下谋出共生之法。这仙灵对谁都是宝物,唯独我承受不起。”
月光冷了下来,洒在他的睫毛上,晶莹得刺骨。
“别再这样了,好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