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世棠又道:“有前车之鉴,即便辰一清体内有神格又怎么样?他又不会用,更无法布下囚神禁制。寻常仙法如何能困住神君?”
余洋眼眸一转,将刀锋对准了莫世棠:“溟王大人你和姓辰的是一伙的吧?为开脱罪行,竟扭曲事实,意指神君...”
莫世棠不等她说完,指尖弹弹刀刃笑道:“本王是女鬼,就你那点修为,一刀砍来变两个,两刀砍来变四个,刚好抓你四条腿。”话锋一转又道:“有意纵容,以身入局,怎么都说得通,纠结表象毫无意义。神君调养三十年你离得最近,他怎么想,你最清楚。”
余洋心口没来由的一凉。
她只记得最初那三年,叶自闲终日沉浸在混沌的意识中。澪夜法阵总有阳光照耀,谷底却似有焰火阴燃,焦灼得令人揪心。
她至今不知道叶自闲在对抗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反复喃喃自语‘对不起’。只能在他目无焦点,迷糊问出‘油栎花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捉住他冰冷手一遍遍地说,叶哥哥,等你醒来我带你去看。
他在第四年醒来,又是那个温和的叶哥哥,教她打坐行气与她说笑闲聊,却不再提起油栎花,好像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梦呓。
往后二十几年平淡如水的生活只掀起过一次波澜,正是叶自闲第一次离开盘龙峰,于上仙界再见辰一清那天。
那也是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叶自闲撒气摔东西。
那天之后,她奉命前往漠县,藏住一身妖气,在叶自闲的操控下平稳取出宁从风体内的上仙元神灵丹。回来时,叶自闲对她赞赏有加,但之后的日子,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
她也曾以为,二人真正的重逢可以让叶哥哥喜笑颜开,但事实上带来的只有日渐深锁的眉头。
她将一切归咎于华云峰讳莫如深的混蛋事,罪魁祸首当然该受到惩罚,但溟王的话又让她不得不思考,叶哥哥早已坦白对此人心怀愧疚,在暗无天日里不断重复的‘对不起’,是不是意味着另一种超越愧疚的无助,从而将那些伤害当做弥补?
莫世棠轻易挑开刀刃,拍拍她的头说:“有些事,你急有什么用?”
好似一阵风吹散了迷雾,余洋忿忿地收回法术,反问道:“溟王大人到底要什么?”
莫世棠朗声笑道:“要天下太平,你信吗?”
余洋翻了个白眼,她便回头冲辰一清道:“你小子,我用九十年至纯怨气把你捞回来,可不是为了再把你放出去送死的。妖王教你神君教你,哪个不是教?怎么还闹脾气了!趁他俩没发现,赶紧回去。”
“神经,”辰一清如梦初醒,一摆手道:“我只是搞不懂妖王为何总针对我,每日行气打坐完了,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就是挂在瀑布里洗。可骂归骂,也知道阿闲有他的用意,又不是不干了...时间紧迫赶紧送我去淮州。”
“你没事吧?还去淮州!”莫世棠气笑了:“若是去别的地方都算了,仙籍大多汇集中原,你灵丹尚未恢复不可起法,哪怕只是些散仙中仙,只要发现你的踪迹,上仙立马赶来。不准去!”
“不行我必须去,”辰一清急道:“要不你也把我扮成溟泠使,再不成...劳您大驾护我一程总行了吧!”
见莫世棠丝毫不为所动,辰一清又道:“反正我说啥你都不信,余洋!告诉溟王殿下淮州有什么?”
“呵呵!别跟我说话,我哪知...”话说一半,余洋猝然愣住。
当辰一清如愿扮作溟泠使来到淮州,蹲在一片废墟中翻找什么时,莫世棠亦做溟界公干装扮,负手跟在他后头念叨。
“你到底搞没搞清状况?”
辰一清掀起一块烧焦的横梁,见下方现出一片炭灰,微微叹息道:“搞清楚了,重点就是阿闲装聋作哑,妖王百般阻挠,见不着人更说不上话。我只能让他睹物思人!”
莫世棠揉揉眉心:“你脑子里只有追神君一件事吗?”
“是的。”辰一清将那横梁甩飞出去,满腹怨恨道:“知道他近在眼前却无法相见,比死还难受!算了你不会懂的...”
该死的恋爱脑一根筋!
莫世棠暗自咒骂,又听他说:“神君嘛,就像凡间帝王有个三宫六院的也不奇怪,可那妖王到底怎么回事?正宫娘娘也没有霸占着君上不让见的道理...”
三宫六院正宫娘娘又是什么鬼?
莫世棠当然不知道辰一清闭关沣阳山那段时日,埋头苦读的不止吴元重操旧业,搜罗提供的各种口味猎奇劲爆之闱中秘戏;还有穆彤悉心挑选的,包括但不限于‘无情剑客过情关’、‘霸道将军苦情路’、‘三千佳丽之谁是王者’、‘女帝专宠五十年,我做对了什么’之各色话本。
但她知道一件事,对于这样固执的恋爱脑,不达成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他不罢休,正事也就别想办了。
莫世棠掐完眉心揉太阳穴,额上青筋咣咣跳:“首先,妖王不是什么正宫娘娘,如果一定要参考你脑子里的宫廷大戏来比喻,那么,他得算神君嫡子。”
辰一清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
“其次,近几朝民风含蓄,这种事少有。但我做人时,风气开明得多,也见得多。母亲若另寻夫君,家中子女怀有敌意搞事情那可太常见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辰一清在短暂的呆愣后,胸中澎湃,头顶充血,活像打通任督二脉,炼成绝世神功,站在一地废墟中两手叉腰哈哈大笑,声震山河。
连日笼罩的阴云一举散尽,垂头丧气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不仅重新站起来了,甚至感到长高了两寸!
犀利旋身,立即单膝着地,抱拳道:“溟王大人请受小弟一拜!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姐,你就是我与阿闲白头偕老的功臣!成亲那日,上座非您莫属!”
莫世棠见状倒把心放回了肚子,又想叮嘱两句,抬眼见他从脚下挖出几坨黑乎乎的东西揣进怀里,话还没说呢,一阵风似的,人没了。再一回头,高声呵斥:“高兴归高兴,好端端的拔树干什么?有没有公德心啊!”
早些时候,骆朝凡也想问辰一清这人到底有没有公德心,当着溟王的面一声不吭往法阵里跳,是想害死谁?
好在黑雾散去,风沙乍起之时,身边只有三个人影。骆朝凡刚松下一口气,便听得扮成溟泠使的吴元一声惊呼:糟了!
那茫茫沙暴之中,高大的神女像脚下立着的身影颇为眼熟。
待回过味来,骆朝凡便确定辰一清与自己八字相冲,上一次见他差点丢了官职,这一次见他,就要丢了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