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上仙界不出异常,贺元君定是先入气脉,这样吧,”他看向凌少初:“你与我一同留守澪夜,我助你调息的同时,也能监测气脉动向。”
话音未落,穆彤从椅背那冒出半个黑发蓬松的脑袋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跟辰一清异口同声:“那我呢?”
眼见着叶自闲要开口,辰一清眼睛直了,耳朵也竖起来。
“还用问吗?”师泽昂首阔步迈到二人眼前,活像一座大山黑压压地立起来,生生阻断视线,背着叶自闲笑得好生阴险:“你俩,加那两个在疗伤的小屁孩,一并打包归我管。”
穆彤大张着嘴,仰望传说中的妖王,两眼空洞,忽的觉察一道视线从妖王肩头溜过来,那是凌少初的方向,他哪敢看,缩着脖子躲回椅子后边继续装蘑菇。
辰一清哪顾得上他,腿又不能动,伸长了脖子喊道:“阿闲...你不是说要亲自...”
“放肆!神君在上,怎么个称呼你心里没数吗?”师泽赏他一记脑崩,大力又顺手,却没料到他皮糙肉厚,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继续往身后探头探脑。
师泽抬手要再来一个大的,衣领一紧,叶自闲揪着他大步流星,边走边说:“鸿酉跟你一起管,他们有话要说。”
一阵风似的,二人立在院里,凌少初在那一刻愣怔中犹豫,有些事知道了心里难过,不知道呢,日子难过。
这边辰一清正单手抓着缩成一团的穆彤怼凳子上要他坐好,嘴里嘟囔:“你今天怎么回事?”
那边凌少初下定决心回了神,坐得笔挺,但袖口不同寻常的褶皱,正绷出两手攥紧拳头的形状。
他清了清嗓子,好像鼓起很大勇气才看向辰一清,道:“大将军,我有一事请教。”
一声大将军叫得辰一清心头不是滋味,便摆摆手说:“往后叫我辰一清就是,这位叫穆彤,您救下的两位,一个叫吴元一个律阳,什么大将军小将军的,没有的事。”
说完身旁悉悉索索一阵响,穆彤被他拽着跑不了,扭扭捏捏转了个身,蹲在椅子上面朝椅背,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
辰一清拽两下,穆彤不理他,只好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别这么客气,有什么你问就是。
凌少初浅浅一笑,道:“听闻神君曾将我那师侄的遗物交给阁下,不知如今在何处,可有取回的机会?”
遗物自然是指玉清峰搬下来的东西。那些手记一直存放在漠县叶自闲的宅子里,起初二人还不时翻阅,后来事情多,一箱子手记全放在书架底下,也没再打开过。
伏兵阵危机过了,漠县百姓见他乘着彩云车架从那屋子离开,便将屋舍改建灵真庙,里面的东西自然是没了。
见他难以启齿,凌少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又自嘲一笑,像是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问自寻烦恼。
“无妨,”他说:“时移世易,情理之中。”
其实辰一清难以启齿的另有其事。江断云被送上镇仙台,他这样一个天才的灵丹,会不会也被圣仙与贺元君融合了呢?
瞄一眼凌少初,见他怅然,辰一清不由想起方才提到江断云时,他痛不欲生的样子,便把这血淋淋的猜测咽了下去。
“这位是叫穆彤吧,”凌少初微微侧身,轻声道:“你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日情势紧急,没来得及请教尊姓大名便托阁下带话,凌某实在失礼。”
他起身冲穆彤的背影行上一礼,说:“凌某还是想问一句,我那师侄,可有回话?”
穆彤一身汗毛全炸起来,蜷缩在椅子上咬着手指瑟瑟发抖。
辰一清见状懵了,推他一把问:“带话?带什么话?”
穆彤身为灵,不只对灵气感知力强,只要集中精力,对旁人心绪也能精准感应。凌少初在短暂的等待后已经料到了什么,心里那一阵酸一阵痛,便顺着浑身散发的微弱仙灵传到了穆彤身上。
这使他想起当年在鹿平雪山追回宁从风魂魄,凌少初赶来把他一起锁进结界,起法焚毁肉身,元神灵丹拽着魂魄重入尸身,宁从风因此得救。
而凌少初起法前,嘱托他带一句话给江断云,只有短短三个字:你等我。
那时,穆彤不能接受那个优秀的昱明仙君是个叛徒,也不能接受他视之为榜样的江断云,对他第一个凡人朋友宁从风痛下杀手。
所以当江断云问凌少初说什么没有的时候,他故意闭口不言,江断云读懂了他的沉默。于是,江断云颤抖如风中残烛般求他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升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现在的穆彤当然知道江断云或许是个替死鬼,也知道了‘你等我’三个字,或许将成为支撑江断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什么都晚了。
心中翻腾的悔意促使他踉跄地跌下椅子,匍匐在地,哽咽道:“我错了,你们罚我吧。”
凌少初视线下滑时,眼眶迅速的红了。
他两手无力地垂着,甲盖似与苍白的指尖融为一体。好一阵了,喉咙里漏出一句话:“原来你没告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