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清还沉浸在叶自闲冷冰冰的五官中无法自拔,啪叽!一只大手掐着他后颈把人提得脚尖离地。
“成何体统!”师泽的声音像一道闷雷滚来,辰一清当然记着那拳打脚踢之仇,料他必将趁机使坏,一沉身,完好的腿轻轻点地,施巧力从他手中溜走,单腿着地便往叶自闲身上倒去。
阴谋得逞在即,穆彤钻进他腋下把人稳稳撑住,圆脑袋却像躲什么妖魔鬼怪似的,直往他怀里钻,嘴里嘟囔:“完了完了,怎么是他啊?”
师泽瞥来一眼,嫌弃的一甩袖子往前走,叶自闲已行至正堂门下步踏,那门前站着个人。稀薄的月光勾勒其瘦削的身形,照出那张憔悴却不失俊美的面孔。
那是凌少初。
“不知那两位小将军可安好?”他在叶自闲擦身而过时,拱手问询。
“放心,鸿酉正替他们疗伤。”叶自闲径直落座。
师泽跟上来拍拍他的肩头,说:“多亏你提供的法阵,否则漏掉一个王琥川,我们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惭愧...”凌少初两臂下垂,颇为无奈:“若非体弱,定能帮上更大的忙。”
“话也不能这么说,”叶自闲道:“江断云的法阵并非借尸还魂,于你而言,适应肉身需要时间,灵丹运转,仙灵复位皆非一蹴而就。你能出手救出吴元律阳已是帮了大忙,好生养着吧。”
穆彤扶着辰一清挪进来,不约而同想起已故的昱明仙君,脸色都不大好看。但听闻是他出手救下吴元律阳,辰一清怔然抬头,正碰上凌少初投来的视线,便微微垂首,以示感谢。
“都坐吧,”师泽一展阔袖,两掌搭上膝头道:“神君与我有一事想求证,还望你能坦诚以待。”
凌少初清瘦的面上并未现出一丝惊讶,眼眸低垂,略带苦涩地轻笑:“神君与妖王大人,定是想问当年我留给师侄那道融合灵丹的咒文吧?”
辰一清仓促地抓住扶手,猛然想到当时江断云口述中一闪而过的细节——凌少初的遗言,是要江断云吞下他的灵丹,消除清鬼身份改头换面,从而在仙界不受歧视。
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江断云凭一己之力研制出真正的复生法阵上,而就在他为江断云卓绝的天赋激动的同时,却忽略了身为散仙的凌少初,是从哪里弄到违背仙规之咒文的?
“正是。”叶自闲道:“触及灵丹的一切法术、法阵都是被严厉禁止的,你是从何处习得?又是如何习得?”他的语气不带一丝责备,却是严厉的。
凌少初缓缓抬起头来,疲惫的眼里荡起一层白雾,幽幽地说:“神君认为,整个上仙界除了您,还有谁有能力在重重禁令之下,做融合灵丹的尝试?”
师泽看向叶自闲,眉目深沉:“我猜得没错,”他又看向凌少初:“是贺元君。他在三界大战之前就已经变了。”
“不,比那更早。”凌少初背脊直挺,面上带着惨然的浅笑,说:“至少比三界大战早三百年,那时我本与师兄王琥川同为上仙,共同管理广君山。”
“贺元君更器重师兄是事实,而师父,更看好我。但我本就是个闲散的性子,无心建功立业,亦无心争高下。师兄则不同,他是个目标清晰的人,把做圣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师父在闭关时难过天劫,师兄顺理成章做了邻毗圣仙。当晚,我提着酒前去恭贺,却无意撞见师兄对着师父牌位忏悔。”
“他知道贺元君有意探寻提升灵丹的法术,而此事遭到师父极力反对。于是...他不仅借天劫之机,帮贺元君除去阻力,还将师父的灵丹作为投诚之物献上...”凌少初深深吸气,面色更苍白几分:“我深知对此无能为力,也想过面呈神君。但那时您在溟界,我身为仙籍,非公干不得进入。”
“为了自保,我主动提出降格散仙,以云游之名徘徊在陀岺山脉附近,希望能遇上您。可惜...”凌少初摇摇头,无不遗憾:“我再次听闻您的消息,是神君闭关,不知何年才出。”
“那不是闭关,”师泽阴沉地剜了辰一清一眼,下颌频频鼓动,说:“是沣阳山萧淮远绑架了神君。”
凌少初霎时怔然,叶自闲显然不愿提及,直言道:“既然你已离开广君山,那咒文又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你们应该知道,”凌少初像是调整呼吸,也像是平复某种过于汹涌的心绪,顿下须臾才继续:“江断云是个前所未见的法阵天才,从清鬼修上来很不容易,哪怕师兄如何打压,他也会有出头之日。若将他留在广君山,师兄为免被他盖过风头,定然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杀了。自始至终,我只想保他一命。”
“可那时,我身受重伤,自知时日无多。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用我的灵丹,彻底改变他的出身。至少,也掐去师兄除去他的一条借口。”
“所以我趁他不在,回广君山盗取咒文,没想到师兄很快反应过来,追到住所逼问。我只能骗他,是想用咒文摄取江断云灵丹为自己疗伤。但我没想到...”凌少初掩面哽咽:“没想到江断云这么傻...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妖族领地的夜晚总是比白日热闹,夜风带着远处隐隐的喧嚣,闲逛似的,在正堂游走一圈,带着凌少初克制隐忍的抽泣荡出门去。
“那个...”辰一清觉得有些事还是该澄清一下,但那话还没出口,师泽就跟炮仗似的炸了。
“闭嘴吧!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强忍着内心不爽,伸个脑袋望向叶自闲。岂料他往左盼,师泽便往前探身;他往右盼,师泽便靠进椅背,一整个严防死守不让他俩对上视线。
辰一清那股子胜负欲上来了,便左一闪右一闪往左虚晃再右闪,师泽也不甘示弱跟他犟着,二人活像伸出栅栏的长脖子鹅,晃得叶自闲头昏脑涨。
“烦不烦!”叶自闲瞪着师泽:“你就让他说嘛!有些事你又不知道。”
凌少初闻声抬起头来,错过那二人幼稚的争斗,只见妖王大人脸绿了,那个之前听过旁人叫他‘大将军’的,倒是满面红光。
“其实,根据...神君从玉清峰带回的手记来看,昱明仙君并未说谎。”辰一清说道:“二百六十六载有元神碎片的凡人,都是在他的暗中守护下过完一生,咽气了才取走碎片。”
凌少初余红未消的眼眶再度盛满晶莹,那张俊美而苍白的面孔,悲伤,脆弱,我见犹怜。
辰一清顿时明白江断云为何宁愿耗尽一生身败名裂,也要复活这位师叔。
此情此景,他那颗粗线条鲁莽的内心,竟也生出强烈的不忍,把话说得吞吞吐吐:“但、但我想说的,不止、不止这个。”
他灵光一闪,扭头看向叶自闲,不出所料又被绿脸红眼睛的师泽挡住。
无妨,正中下怀,一见师泽那张脸,他的理智尽数归位,沉声道:“那日在镇仙台,贺元君生挖了赤余圣仙佰长明的灵丹,即刻炼化分与众人,显然融合灵丹的咒文已经发展为他信手拈来的法术。那么,早前于魆市发生的熔炼仙籍灵丹事件,恐怕与几位圣仙甚至贺元君都脱不了干系。”
说罢摸摸下巴,疑惑道:“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师泽嗤笑道:“我说他脑子不好,神君你非说他聪明。瞧瞧,送他‘不笨’俩字都嫌过誉。”抖着手腕指向叶自闲,说:“还能为何?为神格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