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让你走了这么久,我该早点给你的。”叶自闲摘下帽子,垂下一缕黑发,说:“可你怎么...怎么认出来的?”
“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总是喜欢笑着重复...就像你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
顾琛没有急着看他,端着碗,想像自己是个豪爽的侠士一饮而尽,摔了碗就要拿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再把一如既往的心意说一遍,拿到真诚的审判或怜悯的谎言,自此安心离去。
但他的手颤颤巍巍,不仅摔不了碗,就连喝汤也有些狼狈。喝完了孟婆汤,仓促抹嘴,将碗恭恭敬敬放回桌子,把鞋袜留在地上,光脚站在叶自闲面前抬起头来。
要开口,四目相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他便想,你还是这么好看,而我现在只配得上老泪纵横四个字。
他哽咽着,恨自己更像个老头了:“他们是混蛋,烧了防风林,我拦、拦不住...”
叶自闲吸吸鼻子,声音却变调:“不是你的错。但行其事,莫问前程。你此生做得够好了。”
“可你要我忘了你,”顾琛狠狠抽气,勉强稳住:“这件事我做不好,怎么可能做好呢?无论如何也不该忘。”
他毕竟不是豪爽的侠士,只好转移注意以压制痛哭。看向往生门,宁从风一家三口过了桥,慢慢飘进了门,门缝透出光来,白映映的。
“可是现在就要忘了...”他喃喃的,不住落泪,又转过身来,说:“谢谢你护我一世,但心意是我决定要付出的,从没后悔过,到今天也是。”
“有好多话想说,也想好好与你道别,可又觉得到此为止也很好。我没有什么遗憾。”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他想。只是到了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罢了。
“走了,再见。”顾琛觉得这是此生最潇洒的一刻,背着双手光着脚,即使没有什么行走的实在感,还是像活着时那样,大步流星上了桥。
虽然不再年轻,他想,但留下这样果断干脆的背影也一定很帅气。
他始终没回头。
白光是温暖的,往生门是高大的,飞檐翘角,红墙绿瓦,是溟界一片晦暗中唯一光鲜亮丽的存在。
漠县的城门在不久前也是光鲜亮丽,充满希望的。现在红墙依旧,染的却是血,绿瓦残破,飞檐断裂,黑烟呼呼哀嚎,了无生气。
漠县乃至孜州的沦陷只是朝代更迭的开端,亦是凡人浩瀚历史中的沧海一粟。
而那只刚满三百岁的毛头小灵,猝然失去灵生中第一个凡人朋友。
那个朋友祝他长命百岁,他悲痛欲绝,以至于离开溟界时退回云团本体;又因哭得太狠导致脱水,只能变成一条云,圈在辰一清脖子上抽抽搭搭。
“有人说,世间万难皆是立场之难。”穆彤啜泣:“错了!根本就是错了!”
辰一清嗯嗯应着,心不在焉。他很忙,忙着在尸堆中翻找什么。
“上仙是强者,强者更应该明辨是非对错!”穆彤抽抽两下,接着说:“先辨是非,再谈立场!如果强者对错不分,那么立场就是个置身事外的幌子,说白了不就是高傲吗?”
“无论什么立场,要饿死了抢东西也罢,但不能杀人更不能吃人;无论什么争端,战士对战士正大光明分个胜负,万不该屠杀百姓!”穆彤愤怒地喷出一团水汽:“仙尊应该修改仙规,仙籍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惩罚行事邪恶的凡人!惩恶扬善都做不到,成仙有何意义?”
是是,你说得对。辰一清从人堆里拖出一具尸身,囫囵摸一遭,不对劲,里里外外仔仔细细一番,立刻黑了脸。
一把揪下喋喋不休的穆彤,两眼闪着寒光,刀尖般锋利,恶狠狠地问:“凌少初的元神灵丹呢?”
穆彤惊出一身冷汗,顿时脱水得更厉害了。
砰——!宁从风家几乎被烧了个干净,只轻轻推门,房梁垮塌,即刻成为一片废墟。
但这里没有任何仙籍出没的气息。
穆彤蜷缩在辰一清脖子上瑟瑟发抖,难为他家大将军仔细搜索中还得分心安慰他,以免其严重脱水到干巴以至于无法恢复人形。
“哭哭哭!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踢回去做积雨云!”
是的,大将军的‘安慰’一向如此热情澎湃,不是动手就是动脚。
“我数三声你快点想!最近到底有没有...”话说一半,焦黑的废墟中露出半张残破的符纸,拾起一看,正是穆彤留下的防御符,一旦有仙法、怨气接近,穆彤便会收到预警。
细看残留的符文,显然穆彤特意添加了防御妖法妖气之咒。从破损情况看,只是受到火焰长时间灼烧,符咒并未失去效力,而宁从风一家是在屋里遇害,死后尸体才被拖出去,那时候穆彤在沣阳山,并未收到预警,加之尸体上无仙法或其他法力残留痕迹,这说明元神灵丹的失窃并非今日。
“可是大将军,我都按照您的吩咐,每月确认他身上的东西,约莫十日前才确认过都在的...”
“那你就好好想想这十日以来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他,或者他有没有离开你的感应范围!”辰一清肺都要气炸了,踹飞脚边黢黑的铜盆,不知撞到哪里,咣当一响,屋里的立柱又倒了。
穆彤在他脖子上抖得更加厉害,哆嗦道:“找找找找他的都是是是求画的,大概有七八个,是凡人,男的女的都有,年轻人多,也没有可疑的...十日以来也没去画窟子...”
“靠!”辰一清一掌掀桌,剩个炭架子的木桌刚离地便散了架。
穆彤唰啦恢复人形,因脱水站不稳,险些以脸着地。就着姿势匍匐下去,冲那角落里方才被铜盆遮住的地方飞速薅出个小册子,只看一眼,哇一声又哭了。
辰一清仰天长叹,百般无奈之下晃晃指尖,将穆彤冻住,蹲他身旁抢过册子翻看起来。
经年累月,纸张失了水分,翻阅时发出响亮的唰唰声。响声从稀疏到密集,辰一清面色亦如七彩霓虹,又如明月阴晴圆缺变幻不定。
“这是、这是小宁唯一的遗物了啊!”穆彤说不了话,只能在神识里带着哭腔嚎:“大将军你别撕,他老说这册子不见了,我都跟着找了好几回!我一定把凌少初找回来!你让我留着吧,我求你了!”
那本册子之所以没被烧毁,只因里面夹着一张符纸,是他们相遇之初,江断云给的那张,本意是隐藏凌少初的气息,而宁从风并不知情,只当是护身符,夹在随身稿本中。
穆彤靠四周不断上升的热度解了冻,随即感到空气似乎有点稀薄,巨大的压迫力像四面墙不断收拢挤压,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很快便感到呼吸困难。
唰唰抖动的稿本停留在一张白描页,远处那人正神采奕奕地说着什么,线条锋利而坚毅的眼睛是个微微向下的角度,带着某种奇异的柔和,专注地看着什么。
而前方那人,垂目含笑,睫毛根根分明,嘴角勾出的弧度相当优雅,左下唇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滴淡墨,那是一颗痣,几乎融进下唇的痣。
穆彤在因缺氧和脱水而晕过去的前一秒猛然惊觉,不得了,大将军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