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逢芍卿站在寒室的芍药丛前，看着满园新发的嫩芽，忽然道：“曦臣，我们回一趟葳蕤山吧。”

蓝曦臣正在院中煮茶，闻言抬头看她：“现在？”

“嗯。”逢芍卿转身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怀念，“很多年了。自从下山入世，再也没回去过。如今正好是春日，山上的桃花该开了。”

蓝曦臣放下茶壶，起身走到她身边：“好，我陪你去。”

逢芍卿笑了：“蓝宗主不用处理宗务？”

“宗务可以回来再处理。”蓝曦臣握住她的手，“陪夫人回娘家，才是头等大事。”

逢芍卿失笑：“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自学。”蓝曦臣一本正经，“夫人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日后，两人启程。

葳蕤山在姑苏以西，远离尘嚣。御剑飞行了大半日，眼前渐渐出现连绵的群山。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偶有几座峰尖探出云海，像海中仙岛。

“就是那里。”逢芍卿指着最高的一座山峰，“葳蕤山主峰。”

蓝曦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峰挺拔秀美，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桃林，粉色的花云缀在苍翠间，美不胜收。

两人在山脚落下。一条青石阶蜿蜒向上，石阶上生着青苔，看得出少有人行。逢芍卿踏上石阶，脚步轻快，像归巢的鸟。

“这条石阶，我走了三百年。”她边走边说，“小时候刚上山，师尊让我每日上下山挑水，说是磨炼心性。我那时小，走几步就累，常常坐在石阶上哭。”

蓝曦臣想象着小小的逢芍卿坐在石阶上抹眼泪的模样，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后来呢？”

“后来师尊发现了，也不哄我，只是坐在旁边陪着我。”逢芍卿轻声道，“等我哭够了，就牵着我继续走。他说，芍卿，人生很长，哭可以，但哭完了，路还是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蓝曦臣：“现在想来，师尊是在教我，凡事要靠自己。”

蓝曦臣握紧她的手：“如今有我陪着你走了。”

逢芍卿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是啊，终于有人陪了。”

两人沿着石阶缓缓而上，穿过桃林，走过溪涧，终于来到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几间木屋错落其间，虽然久无人居，但依旧完好。木屋前有一株巨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树荫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副棋枰，棋子落满了灰。

逢芍卿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练功，师尊就坐在那边看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他不爱说话，但每次我练完，他都会点点头，说一句‘还行’。”

“还行？”蓝曦臣失笑，“师尊倒是惜字如金。”

“嗯。”逢芍卿也笑，“但他说的‘还行’，就是最好的夸奖。”

两人在院中走了一圈。逢芍卿推开木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守心如一。

“这是师尊写的。”她看着那幅字，“他常说，修行之人，最难的不是修成大道，而是守住本心。”

蓝曦臣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四个字，心中涌起敬意。

“师尊是高人。”

“是啊。”逢芍卿轻声道，“可惜我当年不懂，总嫌他啰嗦。现在想听他啰嗦，也听不到了。”

蓝曦臣揽住她的肩：“师尊若是知道你如今的模样，一定会骄傲。”

逢芍卿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从木屋出来，逢芍卿带蓝曦臣往后山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遍植桃树，此刻花开正好，粉白一片，如云似霞。

“这是我的小天地。”逢芍卿笑道，“小时候练功累了，就躲来这里睡觉。师尊找不着我，急得团团转。后来他发现了，也不拆穿我，只是偶尔来这儿放些糕点。”

蓝曦臣看着满谷桃花，心中满是柔软。这便是他的妻长大的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孤独，也有温柔。

逢芍卿在桃林中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拂去落花，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这是我自己酿的桃花酒。”她斟了两杯，“去年酿的，正好能喝了。”

蓝曦臣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淡淡的甜意，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好酒。”他赞道。

逢芍卿也喝了一口，眯起眼，很是满足：“还是那个味道。小时候偷喝师尊的酒，就是这个味儿。”

蓝曦臣看着她微醺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两人在桃林中对坐饮酒，偶尔说几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花瓣飘落，听山风低吟。

酒过三巡，逢芍卿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花。

“走，带你去巡山。”

葳蕤山很大，大到逢芍卿走了三百年，才将每一寸土地都记在心里。

她带着蓝曦臣走过她采药的崖壁，走过她练琴的溪边，走过她看日出的峰顶。每到一处，她都讲起小时候的事，讲师尊如何教她认药，讲她如何在溪边抓到第一条鱼，讲她如何在峰顶第一次看见日出。

蓝曦臣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像收藏珍宝一样，一一珍藏。

走到一处山涧时，逢芍卿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她顿了顿，“是我第一次见到师尊的地方。”

山涧不大，一汪清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小小的水潭。潭边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时我还在襁褓中，被遗弃在山里。”逢芍卿轻声道，“师尊路过，听见哭声，把我捡了回去。”

蓝曦臣握紧她的手。

“他本可以不捡的。”逢芍卿说，“一个婴儿，多麻烦。可他还是捡了，把我养大，教我本事，给我一个家。”

她看向蓝曦臣，眼中有些湿润：“曦臣，没有师尊，就没有我。”

蓝曦臣将她揽入怀中：“师尊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一定很欣慰。”

逢芍卿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从山涧回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整个葳蕤山染成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逢芍卿带着蓝曦臣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坡。坡上有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只刻了四个字：恩师之墓。

逢芍卿在坟前跪下，蓝曦臣也跟着跪了下来。

“师尊，”逢芍卿轻声道，“弟子回来看您了。”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桃花的香气。坟前的青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

“这是曦臣。”逢芍卿指了指身边的蓝曦臣，“我夫君。他待我很好，您放心。”

蓝曦臣郑重地叩首：“师尊在上，蓝涣拜见。多谢师尊当年救下芍卿，将她养大成人。涣此生定当竭尽全力，护她周全，爱她如命。若有违背，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