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三层安全区里挤满了人。
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出一张张茫然的脸。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刷手机,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闷。
“安全科!”赵名方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谁让你们安排的应急演练?”
安全科长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主任,不是我们!我们没有安排任何演练!”
“那这是怎么回事?”所长指着头顶那些亮着的应急灯,“全所断电,不是演练是什么?”
安全科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长摆了摆手,懒得再追问:“算了。大家这次反应很迅速,各科室开始查人,看看有没有遗漏。没有遗漏的各就各位,继续工作!”
“行政科全!”
“异种分类形态学部全!”
“数据中枢科全!”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如同接力。
季野在人群里穿梭。他高挑的身影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醒目,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快速扫视,像是在搜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到许烟瓷了吗?”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同事。
对方摇头。
他又拉住一个。
还是摇头。
他的眉头皱起来,脚步更快了。穿过一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绕过几个抱着文件箱的文员,他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陈若柠。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若柠!”季野喊她,“看到烟瓷了吗?”
陈若柠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许姐……去办公室拿东西了。”
“哎呀,真是!”季野转身就走。
“异种分类与形态学部全!”
其他科室陆续清点完人数。赵名方站在人群前面,挺着啤酒肚,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趾高气扬:“人数全的科室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生物工程与基因检测科的方向。
“生物工程与基因检测科!你们人全了吗?”
李响站在队伍最前面,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紧:“报告!全……”
“全”字后面那个“了”字还没出口,他看见科里那些同事投过来的带着疑问的目光。
“又是她。每次都是她。害得博士不得不替她撒谎。”安笙怒道。
得到答案的赵名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主任!”门口传来喊声,“门打不开!”
赵名方停下脚步,眉头皱起来:“什么情况?”
他挺着肚子走过去,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纹丝不动。
“电子锁失效了!”安保科的人蹲在门禁面板前查看情况,“整个系统都断了电,手动解锁也没反应。”
赵名方的脸色变了。
话音未落,安全区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来得太突然,像有人把整个世界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
“啊!”
“怎么了!”
“这里怎么也断电了!”
“大家不要慌!”赵名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害怕的同志可以打开手机灯光!安保科迅速排查状况!”
手机屏幕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黑暗里浮起的萤火虫。那些光很弱,照不出太远,只能照亮每个人脚下的那一小片地面。人群在那些微弱的光里晃动,像深海里被惊扰的鱼群。
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
楼道里。
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朝她走来。许烟瓷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眼睛,周遭漆黑一片,只能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是应急灯,惨白的,照出那个人的轮廓。
白色衬衫,碳灰色西装裤。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树。
他走路的姿态她太熟悉了,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她见过他这样走向她无数次,在餐厅里,在实验室外,在她无数个绝望的瞬间,他都是这样走向她。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银灰色的,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脸上。眉骨高挺,鼻梁锋利,薄唇微抿。浅褐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潭平静的死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停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上细密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似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一伸手就能触到他。
一如从前。
“还有什么遗言吗?人类。”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划在她的心口上。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有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体温。却又不是他。
身处黑暗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抵在她额头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蛰伏的蛇。
应急灯已经灭了,可她不需要光也能看见他。
他的轮廓,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如果就这样死去……会后悔吧。
她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没来得及把那串代码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没来得及和父母好好吃顿晚饭,没来得及和林薇再去一趟远郊的城隍殿……
也没来得及对他说,比起死,她更害怕失去他。
许烟瓷忽然向前一步。
枪口偏离开了她的额头,她的唇碰上他冰凉的唇。一瞬间的额上的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柔软的触感。
身前的人怔住了。
他只能感受到唇上贴着一样东西,温热而又柔软,带着眼泪的咸涩。
【警报!警报!芯片过载,芯片过载!】
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
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即便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片光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染成橘红色。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了,环住了她的腰。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另一只手触到她的发间,柔软的指腹穿过她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加深了这个吻。
城市的灯光以研究所为中心,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千盏。
那些熄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引线,火光沿着城市的血脉蔓延,把整座城市从沉睡中唤醒。
许烟瓷被吻得喘不过气。她的手攥住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咸的,涩的,淌进唇齿之间。
腰后那只手的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衣料,灼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睁开眼。
他离她好近好近。
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鼻梁,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他的唇压着她的,力道重得近乎粗暴,却又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小心翼翼地放轻,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他濒临崩解时产生的幻觉。
【传感器过热,传感器过热!】
脑海里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可他根本无暇顾及,就这样放纵下去吧。再多一秒就好!
芯片灼烧般剧痛,无数被篡改的指令和尘封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可唇齿间残留的柔软与温热,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