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开车送你。”

许烟瓷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少年模样的人鱼，和银洄完全不同。他眼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只有干净澄澈的光。

“你不怕我跑了？”她问。

潮歌歪着头想了想：“老大说了，你想去哪里都随你。我只负责看好你。而且，”他笑了笑，“你跑不掉的。你脚还伤着呢。”

许烟瓷没再说什么。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推开门。潮歌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车子驶入主城区。高架上的车流依旧繁忙，空中的悬浮轨道上，一排排飞行器整齐地掠过，拖着白色的尾迹云。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过一家手机店，许烟瓷喊了停车。潮歌靠边停下，跟着她走进店里。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女士，您需要什么？”

“最新款的手机。”

“您可以看看这部。”店员从柜台里取出一台银灰色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流光溢彩，“我们新推出的地瓜30，采用了最先进的体温充电技术，触摸五分钟即可实现满电。拍照更清晰，运行更流畅，还有AI语音助手——您只需要说‘你好地瓜’，它就能……”

“就这款了。”许烟瓷打断他。

刷脸支付，开机，拨号。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烟瓷？”钟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惊喜，“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爸妈呢！”

许烟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妈。”她说，“我最近忙，没顾上打电话。”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钟琴抱怨，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说闺女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你看你，中秋节回来一趟，饭都没吃完就跑出去……”

“妈。”许烟瓷打断她，“等我忙完这段时间，休个年假，好好陪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钟琴的声音软下来。

“行。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你爸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螃蟹，等你回来做。”

“好。”

挂断电话。许烟瓷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子已经停在研究所附近。她推开车门，潮歌没有跟下来，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睛。

“云杳姐姐，我在停车场等你。”

许烟瓷点点头，往研究所走去。

快到实验室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烟瓷姐？”

她回头。陈若柠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

“烟瓷姐！你回来了！”

“嗯。”许烟瓷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陈若柠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你这几天去哪了？大家都以为……”

“以为什么？”

陈若柠张了张嘴，又闭上，讪讪地笑了笑：“没什么。你回来就好。”

许烟瓷没再追问，推开实验室的门。

她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没喝完的那杯咖啡，咖啡已经干了，在杯底结成一层褐色的硬壳。

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电源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坐下，把那个杯子推到一边，打开电脑。

系统内部的论文共享平台上，十一所的文献目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一所是专门研究人工智能的，故障信息、修复方案、核心算法、系统架构……所有的论文都在这里。

她翻开第一篇，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

她要找到一种方法，一种能让听澜回来的方法。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人走进来，在她身后停住。

“唉？小许！”

许烟瓷回头。李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

许烟瓷愣了愣：“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李响走进来，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微妙：“所里都在传，说你被联邦来的那个慕闻声包养了，还是你主动去酒店找的他。就在中秋节那天。说你这么做是为了加入联邦的实验项目，再拿到美国绿卡。”

许烟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李响。

“谁传出来的？”

李响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你先别气，喝口水压压火。”他把保温杯递过来，“你现在回来，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许烟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烫不到人。她放下杯子，忽然想起自己坐了一上午，还没来得及上厕所。

她站起身，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的动作顿住了。

“……听说了吗？咱们所的许烟瓷，攀上高枝了。”那语调很酸，像是陈年的醋。

许烟瓷的手停在门把上。

“可不嘛，”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奋，“说是前几天的学术研讨会上勾搭上的。当着那么多外国专家的面，也不知道害臊。”

“你说慕闻声好歹也是行业翘楚，怎么就看上她了？”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气里满是不解，“要长相有长相，要学历有学历，要什么有什么，偏偏……”

“你们还不知道吗？”第一个声音又响了，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了然，“她活好得很。”

“什么活？”

“床上的活。”

一阵压抑的笑声。许烟瓷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安夏。

“我听说的版本，”安夏还在卖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她勾搭慕闻声不是为了加入联邦实验项目。”

“那是为了什么？安姐你快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吧！”

安夏慢悠悠地开口，一字一句，像在品尝什么美味：“难道你们没听说？慕闻声那个……可大得很。比她那个机器人男朋友的还大。”

“AI到底是AI，哪有真人舒服！”

许烟瓷猛地推开门。

洗手间里瞬间安静了。安夏站在洗手台前，手里还捏着粉饼盒，粉扑停在半空。

旁边两个年轻的女研究员，一个举着口红，一个正在洗手，三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许烟瓷走进去，在她们身后站定，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安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那两个年轻研究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洗手台里。

“本以为咱们研究所都是高级人才。”许烟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论文摘要，“看来外界判断错了。”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把手伸到水下，看着那些水从指缝间滑过，流进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