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那些温柔的眼神背后,运行着的是她看不懂的代码呢?
如果有一天,他选择不再“服务”她,而是……
许烟瓷不敢再想下去。
她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墙看着听澜。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撕扯——
一个说:他是为了帮你。他是为了你好。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
另一个说: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他的“为你好”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为你好而控制你”。
许烟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后,陈若柠小跑着过来。
“许工!”她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餐饮区有几样好吃的甜点,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许烟瓷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呀!”
餐饮区在会场旁边的侧厅,长长的自助餐台摆满了各色食物。
马斯卡彭奶酪上撒着厚厚的可可粉,马卡龙精致的像一枚枚小纽扣。
现烤的华夫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摆着新鲜的水果。
许烟瓷拿了一块龙井酥,又倒了一杯红茶。陈若柠跟在她后面,也拿了几样点心,两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许工,其实昨天我……”陈若柠开口,有些支吾。
“不用解释。”许烟瓷打断她,“根本没什么。”
她知道陈若柠想说什么。昨天早上在走廊里,安夏那些难听的话,她只是刚好在场。
陈若柠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些红。
“谢谢你,许工。”
她低头喝了几口红茶,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支吾着开口:
“其实我也……”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烟瓷?”
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许烟瓷转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金丝框眼镜——是慕闻声。
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生的气场。周围的人不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他就像走在无人之境。
许烟瓷站起身,伸出手。
“慕首席,久仰大名。”
慕闻声的手握住她的。修长,干燥,有力,却不过分用力,只是恰到好处地一握,然后松开。
“这样漂亮又谦虚的工程师,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许烟瓷心里警铃微响。
这种开场白,听起来不太对劲。
“慕首席过奖了。”她微笑,“刚才那份翻译,其实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慕闻声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赵名方那种人,我比你了解。”
许烟瓷没说话。
“他的刻意为难,你化解了。”慕闻声继续说,“不管是谁帮你翻译的,那份文件现在在所长手里,用得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赵名方这个人,记仇。”慕闻声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以后会想办法找回来。尤其是你这样的下属——年轻,有能力,还有几分姿色!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靶子。”
许烟瓷看着他。
“慕首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慕闻声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有一天你想换个地方,我的团队随时欢迎你。”
许烟瓷心里一跳。
这是……在挖墙脚?
她稳住心神,笑了笑。
“慕首席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声音不卑不亢,“不过中国有句古话,‘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棵树,虽然现在有些枝叶不够茂盛,但根还扎得挺深。”
慕闻声挑了挑眉,看了她几秒。
“有意思。”他说,“许烟瓷,你确实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
“《战国策》里有个故事,说楚王想害死昭奚恤,故意给他封地,让他离开都城。表面上是赏赐,实际上是调虎离山。”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有些人给你‘机会’,不一定真的是机会。”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许烟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提醒她赵主任的用心,还是在试探她对研究所的忠诚?
这个人,太深了。
——————
下半场会议继续进行。
各国代表依次发言,然后是所长致辞。许烟瓷坐在台下,心思却有些飘忽。
所长的发言稿果然用了那份翻译,赵主任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最后是记者提问环节。
前几个记者的提问都很官方:对本次会议的感受,对未来合作的展望,对某个研究方向的看法。所长回答得滴水不漏,会场气氛一片和谐。
直到一个女记者站起来。
“请问所长,”女记者拿着话筒,声音很响亮,“对于英国研究所在北大西洋捕捉到人鱼的视频,您怎么看?那种血腥的捕捞方式,是否违背了科学研究的伦理?”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所长的笑容微微收敛。
“这个……”他刚要开口,另一个记者又站了起来。
“不止是英国,”那个记者说,语速很快,“据我们所知,各国研究所都在大肆捕捞深海远洋生物。日本的捕鲸船,挪威的捕鱼船,还有你们中国的深海捕捞队!这些行为,真的只是为了科学研究吗?”
又有几个记者应和。
“那段视频里,整个海面都被染红了!这就是所谓的‘研究’吗?”
“人鱼是否存在智慧?如果有,这种捕捞方式是否相当于屠杀?”
“其他国家是否也存在类似现象?”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许烟瓷坐在台下,看着那些记者激动的面孔,听着那些尖锐的质问。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些被染红的海面。
许烟瓷猛然站起身。
她抓起搭在后座上的外套,从侧边的通道悄然离开会场。脚步很快,几乎是跑。
身后,会议还在继续,记者的提问还在继续。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咚!
越来越快!
走出会场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听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
许烟瓷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得去找那条鱼。”她说。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