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环着她的腰,有一个胸膛贴着她的背,有长发缠绕在她颈侧,像海藻,像水草,像某种不肯放手的执念。
那胸膛很冷,比海水还冷。
但那心跳……
那心跳很慢,慢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下一下,固执地撞进她的意识深处。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眼角。
凉的。
像一滴水,但又比水重。从她紧闭的眼皮上缓缓滑过,渗进睫毛,渗进那层薄薄的皮肤……
眼前突然有了光。
不是白光,是深蓝。
像潜进深海一万米,抬头看见遥远的水面折射下来的,唯一一束光。
那束光里,有人影在晃动。
她看见了一个女孩。
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柴火棍,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压抑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几乎下意识的知晓,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自己……
是前世吗?那条人鱼为何让她看到前世的自己?
“哭什么哭!”
一声暴喝,一只肥厚的手揪住女孩的耳朵,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
“让你去扫西厢房,你躲在这儿哭丧!”继母的唾沫星子喷在女孩脸上,“再不去,今晚没饭吃!”
她被拖拽着往前走。踉跄着踩在碎石子上,疼得缩了缩,但没敢出声。
画面跟着她移动。
推开那扇门。
木门吱呀一声,腥臭扑面而来。
许烟瓷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把干呕硬生生咽回去。
那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座屠场。
青石台面上血迹斑斑,最下层的血已经干成褐黑色,中层是暗沉的紫红。
最上层,是湿润的还在流淌的鲜红。
靠墙的铁笼里,蜷缩着“东西”。
不是人,是曾经像人的东西。赤裸的身体上遍布刀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们睁着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光,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白。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有的已经没有了鱼尾。取而代之的是两条苍白的人腿,无力地垂在笼子里,膝盖和脚踝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鳞片,边缘翻卷着,像被生生撕开的伤口。他们蜷缩着,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有的还保留着尾巴,泡在浑浊的脏水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那些尾巴灰扑扑地垂着,鳞片黯淡无光,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溃烂。
许烟辞握着扫帚的手在发抖。她不敢看那些笼子,不敢看那些眼睛,只能低着头,机械地挥动扫帚,把地上的血水往门口扫。
角落里有微弱的动静。
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挣扎。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在那条银蓝色的尾巴上,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
是一条瘦弱的人鱼。
很小,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年。渔网还缠在他身上,勒进鳞片,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上半身赤裸,深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他瘦削的背脊。
他蜷缩在笼子最深处,浑身发抖。
她握着扫帚,一点一点挪过去。
靠近了,才看见他在发烧。苍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凑近一点。
“阿娘……”
声音如蚊蚋,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娘……疼……”
怎么会有如此地方?即便说是阿鼻地狱也不过分!究竟是多大的利益,才让这些生灵会被折磨至此?
许烟瓷的嘴微张,喉咙发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晚饭时继母骂骂咧咧地往她碗里倒了些剩菜汤,父亲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她把馒头掰开,就着菜汤吃了半个,另外半个塞进袖子里,假装擦嘴。
直至夜深,正屋里传来继母的鼾声。她才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泥地,一步一步摸向西厢房。
许烟辞推开门,腥臭依旧。月光从破洞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出那些笼子里的轮廓。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向角落。
那条小人鱼还蜷缩在那里。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两簇快要熄灭的磷火。看见她,那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许烟辞把半个馒头从衣襟里掏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
“给你。”她压低声音说,“吃一点。”
少年看了一眼那个沾着灰的馒头,又看了一眼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虚伪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女孩急了,把声音压得更低:“不吃会死的。死了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少年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幽蓝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女孩咬了咬嘴唇,把馒头又往里推了推,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又坚定!
是父亲。
许烟瓷立刻环顾四周,唯一的藏身之处是墙角那口巨大的水缸。她冲过去,缩到水缸后面,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出一个高大的影子。父亲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油溅出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他走到石台前,把油灯放下,然后走向一个笼子。
那个笼子里蜷缩着一条还保留着尾巴的人鱼。
父亲打开笼门,抓住那条人鱼的头发,把他拖出来。人鱼挣扎着,但长期的囚禁和饥饿已经让他虚弱不堪,挣扎像蚯蚓一样无力。
“别动。”父亲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动得厉害,割出来不好看,卖不上价。”
他从石台下面摸出一把刀。
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
父亲把人鱼按在石台上,尾巴垂在台边。那条尾巴曾经是银蓝色的,美丽得如同深海里的月光,现在却在月光下颤抖着,鳞片翕张。
父亲举起刀。
“从这儿下刀,”他自言自语,像在示范,又像在炫耀,“顺着纹路,不能歪。歪了,鱼尾就废了。”
刀落下。
“啊……!”
人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像某种濒死的海兽。但父亲的手很稳,刀沿着某个看不见的纹路向下滑动,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身上,石台上。
那条尾巴在刀刃下分开了。
银蓝色的鳞片一片片崩落,血肉翻卷,露出里面白色的骨骼。人鱼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许烟瓷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见那条尾巴被完整地分成两半,变成两条垂死的人腿。腿上还沾着血和肉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去,但那些银蓝色鳞片,永远地留在了石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父亲放下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成了。”他说,“明天就能交货。林公子那边催得紧,这回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那条已经昏死过去的人鱼扔回笼子里,然后收拾刀具,擦拭石台,提着油灯摇摇晃晃地离开。
门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女孩从水缸后面滑坐下来,浑身发抖。她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喂。”
她转过头。
角落里,那个小笼子里,少年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给我个痛快……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