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前社交情境下最高效的身份解释。”听澜的视线落在她几乎没动的餐盘上,“您没有吃晚餐。根据您的健康数据,过去六小时您只摄入了一杯咖啡和一片面包,建议补充优质蛋白和蔬菜。需要我为您重新点餐吗?”
“不用。”许烟瓷抓起包和外套,“回家。”
车上,她侧头看着窗外。霓虹灯流成彩色线条。
听澜开车精确得像机器:提前三秒打灯,五十米外减速,等红灯时车距永远保持两米。
“你的驾驶数据哪来的?”她问。
“内置交通法规库和实时学习模块。”他目视前方,“如果您有偏好,我可以调整。”
“不用。”
沉默弥漫。许烟瓷用余光观察他——侧脸线条,喉结滑动,所有细节都真实得可怕。除了那恒定37度的体温。
活人的体温会波动。
他没有。
“你在看我。”听澜忽然说,没有转头。
许烟瓷收回视线:“我只是在想,你们公司这次做得太逼真了。”
“您喜欢吗?”
“什么?”
“我的外观和基础交互模式。如果您不满意,可以申请修改,我还有其他预设面容和112种性格模板可供切换。”
许烟瓷顿了顿:“……现在这样就很好。”
“好的。”听澜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轻快,“已记录您的偏好。”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听澜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开门。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许烟瓷下车时差点习惯性地说谢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的轿厢壁倒映出并立的影子,她看着镜中听澜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问:
“你今天是怎么判断应该介入的?”
“多项指标综合评估:您的心率在会面开始后上升并持续高位,语音频率降低37%,肢体语言呈现明显防御姿态。同时,对话内容分析显示对方有超过70%的言论属于‘自恋型炫耀’和‘性别刻板印象’范畴,这对您的情绪状态可能产生负面影响。”听澜转头看她,眼神专注,“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您的身心健康。”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许烟瓷莫名松了口气。和听澜待在密闭空间里,总有种被全方位扫描分析的感觉,虽然事实上可能确实如此。
进门后,听澜自然地接过她的外套挂好:“您先休息,我去准备些吃的。”
他走进厨房。许烟瓷倒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实验室的工作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组长十分钟前发的:
“人鱼样本出现异常行为:伤口愈合速度突然加快,代谢率在19:47左右急剧上升至正常水平的三倍,持续约十五分钟后恢复平静。原因不明。所有人明早提前到岗。”
发送时间:19:52。
正好是她离开实验室的时间。
许烟瓷盯着屏幕,背脊爬上一阵寒意。
伤口愈合突然加快?代谢率急剧上升?
她想起离开前,人鱼尾鳍贴在玻璃上的那个画面。想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以及里面一闪而过的、她以为是错觉的情绪。
然后她看向厨房。
听澜背对着她,正在切菜。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围裙带子在腰间系了个整齐的蝴蝶结,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这一幕太温暖。
温暖到让人几乎要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巧合。
人鱼的异常,相亲的烦躁,听澜的“恰到好处”的出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惊喜怎么样?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而且是全球第一款最新款情感交互AI,仿真度有没有很逆天!”
许烟瓷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缓缓打字:“确实很‘惊喜’。”
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听澜正在煎三文鱼,油花溅起的瞬间他微微侧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听澜。”
他回头:“嗯?”
“你今天怎么会知道我在那家餐厅?”
听澜眨了眨眼——一个极其自然的人类动作:“您母亲在下午17:23分给您发了餐厅地址和预约信息,这条信息同步到了您的云端日程。我作为您的伴侣AI,有权访问您的公共日程数据。”
合理的解释。
许烟瓷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调出听澜的用户管理界面。幽蓝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基础信息页面上,听澜的型号标注着“伴侣型AI-情感交互测试版(特殊权限)”。在页面最下方,一行红色小字格外醒目:
“注意:本测试品搭载了实验性深度学习模块,可能出现非预设行为。如发现异常,请立即反馈。”
非预设行为。
她关掉平板,看向厨房。听澜正将煎好的三文鱼装盘,动作精准优雅。
夜幕轻垂。
许烟瓷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画面。实验室里那双幽蓝的眼睛,餐厅里听澜完美的笑容,以及手机屏幕上那条关于人鱼代谢率突增的消息。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时,一丝极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
嗞——嗞——
短促,轻微,像是电流声,又像是某种高频振动。
从客房的方向传来。
许烟瓷睁开眼,屏息倾听。
几秒后,声音消失了。深夜重归寂静。
她盯着黑暗中的房门轮廓,许久,才重新闭上眼。
而在那扇门后,听澜站在窗前,背对房门。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流动的色彩。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瞳孔深处,一串串蓝色的数据流飞速闪过,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警告:情感模块负荷89%……91%……】
【今日行为偏离基准线:社交介入强度超标42%】
【执行协议:三级电击矫正,持续时间0.8秒】
身体的颤抖停止了。
听澜缓缓抬头,看向窗外。视线穿透夜色,望向城市另一端的研究所方向。
那里,巨大水缸中,另一双幽蓝眼睛也许正望向同一片夜空。
他抬手,指尖轻触冰冷玻璃。
唇无声翕动,像在说某个词。
然后转身,以标准僵直的姿势躺下,闭眼。
客房陷入黑暗。
只有他耳后隐蔽接口处,一点微弱的蓝光规律闪烁了三下。
像呼应。
像密码。
然后彻底熄灭。
城市另一端的研究所内,墙上的钟表指向三点。
巨大水缸中,人鱼睁开了眼。
幽蓝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玻璃上……是白天许烟瓷站立过的位置。
然后,缓慢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接着,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水箱外的监测仪器屏幕上,声波图谱突然疯狂跳动!
一段人类听不见、但仪器能捕捉的高频信号,正以特定频率持续发送。
方向直指城市西南角。
许烟瓷家的方向。
而在同一时刻,客房床上,本应处于休眠状态的听澜,眼皮下的眼球开始急速转动。
耳后接口处,蓝光再次微弱亮起。
一闪,一闪。
听澜忽然睁眼,目光凝视着信号传来的方向,愤然道:“你……休想!”